遊客吃飯的問題是最複雜的,山谷里不能建大型廚房,因為要保留原始風貌,墨玄的方案是在山谷入口處建了一個中央廚房,每天由專車把做好的飯菜配送到三個部落各自的餐飲區。
傣族部落的餐飲區設在河邊的高腳樓下面,主打傣味燒烤和竹筒飯,拉祜族的餐飲區在密林中的空地上,做的是山茅野菜和火塘烤肉,佤族的餐飲區在祭祀廣場旁邊,提供佤族特色的雞肉稀飯和烤乳豬。
「菜品要有特色,但口味要大眾化,不能太酸太辣太生猛,讓全國來的遊客都能吃得慣,另外清真和素食的選項也要有。」
墨玄對餐飲負責人說。
中央廚房的建設用了兩周,裝修和設備安裝同步進行,岩山被調過來當了餐飲總顧問,管菜品研發和品控。
他在部落山谷里泡了一周,把每個部落的菜試了又試改了又改,最後定了一份三套菜單。
傣族套餐,拉祜族套餐,佤族套餐,每套包含前菜,主菜,主食,飲品,甜品,遊客在購票時可以提前選好。
停車場的問題在最後一周才徹底解決,墨玄原以為部落山谷入口那塊空地夠用了,結果票務系統一開,每天的停車預約量遠超預期。
他緊急協調了山谷旁邊的一片新地,連夜平整硬化,又增加了三百個車位,加上原有的停車場,總共能停八百輛車。
「大巴車專用區和私家車專用區分開,引導標識要清楚,保安要提前培訓,國慶當天不能亂。」
墨玄朝停車場負責人交代。
九月三十日晚上,墨玄站在部落山谷入口處,看著最後一輪安全檢查收工。
工人們正在收走腳手架和工具,保潔員在做最後的清掃,燈光師在調試晚上儀式區的主燈,餐飲區的廚房裡飄出最後一鍋試菜的香氣。
擺渡船系在碼頭上,船夫們在岸邊擦船,檢查救生衣,三個部落的演員們穿著傳統服飾在各自的廣場上做最後的走位練習。
蘇瑤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對講機跟各個點位做最後一次通聯,韓總監帶著攝影團隊在景區里拍空鏡,為接下來的宣傳片積累素材。
陳建國和李紅軍也來了,兩個人在佤族部落的祭祀廣場上轉了一圈,出來之後陳建國感慨了一句:「墨玄,我活了五十多年,頭一回覺得自己站在了另一個世界裡,這不是景區,這真是部落。」
墨玄笑了笑:「陳叔,明天人來了,這兒就是世界級的景區。」
晚上十點半,所有工作人員撤離山谷,閘門緩緩合上,燈一盞一盞熄滅,墨玄是最後一個離開的,他站在閘門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。
月光下三個部落的輪廓靜謐地立在夜色里,高腳樓的剪影和祭祀木樁的影子混在一起,河道上的水光反射著細細的銀白色。
他轉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時早,十一點就躺下了,但凌晨四點多就醒了,再也睡不著,索性起了床洗漱換衣服。
母親在廚房裡已經忙上了,看見他下樓說:「今天開業,早飯要吃飽。」
墨玄吃了一碗米線兩個包子一杯豆漿,然後開車往山谷方向走,天還沒亮透,東邊的山脊線上剛泛出魚肚白。
他到了山谷入口的時候,已經能看到停車場裡有車在排著了,最早的一批遊客凌晨五點就到了,為了搶頭一撥擺渡船的位置。
墨玄把車停在員工通道,走進了閘門裡面,天光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,山谷里的霧氣慢慢散開,高腳樓和木屋的輪廓逐漸清晰,河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水汽,擺渡船靜靜靠在水邊。
他站在傣族部落的碼頭邊上,看著太陽從對面的山脊後面一寸一寸地升起來,第一道金光打到高腳樓的屋頂上,檐角的銅鈴在晨風裡輕輕響了一下。
墨玄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上午八點,閘門正式打開,第一批遊客湧進來的時候,墨玄站在傣族部落的入口處看著。
人群從閘門散開,按照各自預選的部落分流到三個碼頭,擺渡船一艘一艘地出發,船槳劃開水面的聲音和船夫講故事的聲音混在一起,河道上排成了一條船隊,彎彎曲曲地往山谷深處駛去。
第一波遊客上了岸之後,三個部落同時熱鬧了起來,傣族部落的曬穀場上圍了一圈人跟大娘學翻穀子,拉祜族大爺的水桶前排了二十幾個人輪流挑戰挑水任務,佤族的圖騰雕刻工坊門口排起了長隊,孩子們在竹樓之間追跑,笑聲竄來竄去。
白天的任務體驗一直持續到下午,三千個遊客分布在三個部落里,每個部落一千人左右,密度剛剛好,不擠也不空。
蘇瑤在各個點位之間穿梭,不停用對講機協調人流和物資,韓總監帶著攝影團隊跟在遊客後面抓拍素材,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投入和興奮的表情。
到了傍晚五點半,白天的活動收尾了,遊客們拿著白天賺到的信物,竹牌,木珠,骨片,刻了圖騰的木牌開始往各自部落的儀式廣場聚集,天色暗下來的時候,三個廣場上的火把同時點燃。
墨玄去了佤族的祭祀廣場,那是三個部落里氛圍最濃重的一個,祭祀木樁上的火把燒得很旺,木質的圖騰面具掛在樁子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穿著傳統服飾的佤族演員踩著鼓點進場,臉上塗了黑色的花紋,脖子上掛著骨制的項鍊,主持儀式的「祭司」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演員,聲音低沉沙啞,一開口全場就安靜了。
驅邪和請神的環節設計得很巧妙——先是鼓聲急促地敲了一陣,然後突然停下來,祭司用佤族語念了一段祈福的祝詞,翻譯官在旁邊的喇叭里同步翻譯成漢語。
遊客們被引導著依次上前把手裡的信物放進火盆里燒掉,同時在心裡許願。
火光騰起來的時候,音樂聲緩緩地響起,女演員們開始跳祭祀舞蹈,動作舒展又帶著某種古老的莊重。
墨玄站在廣場外圍看著這一切,那些遊客臉上的表情他一個個掃過去,有認真的,有激動的,有眼眶發紅的。有握著同伴的手不放的。
有個年輕男遊客把信物放進火盆里之後轉過身來,墨玄看到他眼角有淚光,男遊客旁邊的朋友拍了拍他肩膀,兩個人什麼話都沒說,就那麼站了一會兒。
儀式持續了四十分鐘,結束的時候全場響起了掌聲,遊客們從廣場裡出來的時候表情各異,但有一個共同點。
誰都沒有嬉皮笑臉,那種莊重感被帶了出來,散場的時候大家說話的聲調都比平時低了兩度。
墨玄站在出口旁邊,默默地看著人流從他面前經過,有幾個遊客認出了他,但沒有上來打擾,只是朝他點了點頭或者豎了個大拇指,墨玄也朝他們點頭回禮,臉上的表情平靜但眼睛裡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