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半，最後一艘擺渡船把最後一撥遊客送出了山谷，閘門關上之後，景區工作人員開始做收尾工作，清掃，整理，設備巡檢，物資清點。
墨玄沒有急著走，他坐在傣族部落碼頭邊上的一根木樁上，看著河面上最後一縷燈光在水波里碎成一片細碎的黃，蘇瑤走過來坐到他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在看數據。
「第一天統計出來了，入園三千人，滿額，任務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七，餐飲滿意率百分之九十五，網上評分第一時間開了，目前是四點九分。」
蘇瑤匯報。
墨玄接過平板看了一眼，然後還給她：「明天的事情安排好了？」
「都安排好了，三千張票昨晚十點開售，兩分鐘搶完。」
蘇瑤回道。
墨玄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：「明天繼續，後天繼續，每一天都要跟今天一樣好，不能因為人多就鬆懈，不能因為出名就擺爛。」
蘇瑤也站起來：「你放心，我都盯著。」
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碼頭往出口走，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在水面上鋪了一路的銀白色，遠處的祭祀廣場上還有工人在熄滅最後的余火，但火光已經被月光蓋過去了。
墨玄走到閘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，回頭望了一眼山谷，月光下的三個部落安安靜靜地立著，高腳樓的影子落在草地上，像一群沉睡的巨獸。
他收回目光，推開閘門走了出去。
國慶七天長假，東陵部落景區每天的票都是兩分鐘搶光，三千個名額雷打不動，不多一個也不少一個。
搶不到票的人退而求其次，不進城就在外圍拍照打卡，逛商場夜市，去釣魚會所和度假區。
整個東陵鄉被帶得全面爆滿，度假區的民宿提前一周就訂光了，專車隊的司機加班加到腳軟，商場和超市的營業額創了歷史新高。
等到國慶最後一天的統計數字出來的時候，整個集團的人都傻了，七天長假期間，東陵鄉總共接待了超過五十萬人次的遊客和訪客。
這個數字是墨玄在集團國慶復盤會上公布的，會議室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，然後張哥第一個拍了桌子：「五十萬？咱們全鄉常住人口才兩萬多啊！」
「五十萬是總接待人次，不是同時在線。」
墨玄把數據翻了一頁。
「最高峰是十月三號，單日九萬多人，絕大部分是來了沒進景區，在周邊逛的，但這也說明一個問題，咱們的接待能力已經到極限了。」
趙永強問：「那怎麼辦？擴建？」
「擴建是肯定的，但第一步不是擴景區，是擴配套。」
墨玄在黑板上寫了幾個詞。
「停車，餐飲，住宿，如廁，交通，五十萬人來了，光是上廁所這關咱們就沒完全扛住。
停車場爆滿，村道都成了臨時停車場，餐飲供應緊張，不少人排了半小時隊才吃上飯，住宿更不用說，全鄉所有的床位加上臨時加的都不夠用。」
「那墨總你說怎麼弄？」
趙強問。
墨玄放下筆：「接下來一個月，集團的工作重心是『全鄉基礎設施升級』，停車場擴建，公共衛生間加建，餐飲供應體系擴容，民宿和短租房的增量，專車隊的運力提升，這五件事一件一件辦完之前，景區不擴。」
「那景區的熱度等得起嗎？」
蘇瑤有些擔心。
「熱度不怕等，越是火的東西越要穩，你看那些曇花一現的網紅景點，都是火的時候拼命擴，拼命接客，最後把自己搞砸了，東陵鄉要做長久的生意，不是撈一把就走。」
散會之後，墨玄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看著黑板上那五個詞，窗外是東陵鄉在夕陽里的輪廓，商場，超市，度假區，養殖場，學校，醫院，部落山谷，這一片他花了兩三年時間建起來的一切，正在以他當初想像不到的方式運轉著。
五十萬人，這個數字放在三年前他說都不敢說，但現在它來了。
墨玄把黑板擦乾淨，站起來往外走，明天開始又是新的一輪忙活，停車場的新址要去看，餐飲擴容的方案要審，民宿改造的清單要對。
他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，走廊盡頭的窗戶里透進來的光落在地板上，亮堂堂的一片。
景區爆火之後，東陵鄉幾乎成了孟縣領導班子的「後花園」。
倒不是公事公辦那種視察，周明遠帶著縣裡的幾個領導，隔三差五就自己開著車來了，穿著便服，跟普通遊客一樣買票進谷，坐擺渡船，做任務，吃飯，參加晚上的儀式。
墨玄聽說之後專門打過一次電話：「周書記，您來提前說一聲，我安排人接待。」
周明遠在電話那頭笑：「接待什麼接待，我買票進去的，該排隊排隊該做任務做任務，你把我當普通遊客就行，我就是來看看你這景區到底好在哪裡，回頭縣裡開會我也好有話說。」
墨玄沒辦法，只好由著他去，後來他聽說周明遠帶著縣裡的幹部們把三個部落的任務全做了一遍。
周書記親自在傣族部落曬了穀子，在拉祜族部落挑了水，在佤族部落刻了圖騰，晚上的驅邪大會和請神儀式他一場沒落，祭天祭地的環節也站到了最前面。
有一次周明遠出來之後給墨玄發了條消息：「墨玄，我做了三個任務，拿了一塊木牌一根羽毛一個骨片，晚上燒信物的時候我在火盆前面站了半分鐘，你猜我許了什麼願？」
墨玄回：「我猜是孟縣GDP再翻一番。」
周明遠回了一串哈哈哈，然後說：「我許的是東陵鄉越來越好，你這地方現在是全縣的金字招牌，你得保住。」
墨玄笑著回道：「一定」。
縣裡的其他領導來了之後，體驗完部落還會順便去釣魚會所坐坐，有個副縣長是個釣魚迷，在釣魚會所的水塘邊蹲了一下午，釣上來一條將近十斤的草魚，樂得發了三條朋友圈。
回去之後他在縣裡的工作會議上專門提了一嘴：「東陵鄉的釣魚會所那個水質，比我見過的絕大多數釣場都好，魚是山泉水養出來的，肉緊實沒土味，咱們縣裡其他鄉鎮要搞鄉村旅遊，先看看東陵的標準。」
墨玄聽著這些反饋，心裡高興但不意外，他知道自己的東西是好的，標準是最高的，只要有人來看就一定會被折服。
但當他跟周明遠說起下一階段計劃的時候，周明遠的反應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那天是縣領導班子集體體驗之後在度假區的茶室里休息，墨玄陪坐喝茶，周明遠端著茶杯問他：「墨玄，你這景區現在夠火了，還有什麼新打算？」
墨玄喝了口茶，放下杯子慢慢地說：「周書記，現在景區開的這部分，只占了總規劃的百分之十。」
茶室里的幾個人同時停住了動作，周明遠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：「多少？百分之十？」
墨玄點頭：「百分之十，部落體驗只是第一層，後面還有九層的規劃沒動。」
「你這景區到底有多大？」
「山谷里可用的地我全拿了，目前只開發了臨水的這一片，後面的山坡，更深處的密林，山頂那片台地，全部留著的。」
周明遠放下茶杯：「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麼？」
墨玄笑了笑：「周書記，您到時候來看就知道了，但得等幾個月。」
周明遠指著他笑：「你小子，還賣關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