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七天。」
船塢老闆用記號筆敲了敲順海號船頭那張催款單。
「下周一下午五點之前,先補五千塊續存費。錢到了,船繼續放在這兒。錢不到,我就按合同把船挪去待處理區。」
陳嶼把背包放在水泥地上。
「總共欠多少?」
「一萬八千六。」
老闆翻開記帳本。
「吊船費三千二,檢查費兩千四,船位費六千,前面拆發動機和清艙的人工七千。你爸出事以後,一分錢沒補過。」
「維修呢?」
「還沒算。」
老闆朝順海號的機艙抬了下下巴。
「發動機要是能修,五萬左右。修不了,換一台只會更貴。你自己幹過設備,應該知道我沒往高了報。」
陳嶼沒急著回話。
三個小時前,他還拖著行李箱站在海陵市客運站。
公司關停,項目組原地解散,工資發到上個月,補償要等資產清算。陳嶼在外面幹了四年,最後帶回來的東西只有一個背包、六千七百塊錢和一封解除勞動合同通知。
回到銀沙灣後,他先去醫院看了父親。
左腿骨折,傷口感染,後續治療費還沒著落。
緊接著,母親又把順海號的催款單塞給了他。
家裡兩個窟窿,一個都拖不起。
陳嶼脫下外套,踩著木梯上了船。
順海號是一條十米出頭的舊木殼漁船,船漆褪得差不多了,船名還能看清。甲板邊緣留著幾道補過的裂口,駕駛艙玻璃缺了一角,用透明膠帶封著。
這是他從小跟父親出海的船。
也是家裡唯一值點錢的東西。
陳嶼掀開機艙蓋,一股混著柴油、機油和海水的味道頂了上來。
方勇蹲在發動機旁,手裡攥著半截煙,看到他進來,把煙往鞋底一按。
「你回來得夠快的。」
「我媽說你在這兒。」
「潮叔送醫院那天,我過來看了一遍。」
方勇把照明燈遞給他。
「啟動機還能轉,曲軸不動。我就沒敢繼續硬打火。」
陳嶼接過燈,先看機油尺。
機油顏色發黑,指尖捻開,裡面夾著細小的金屬亮點。
他拆下觀察口,用扳手緩慢盤動飛輪。
扳手壓到一半便頂死了。
換方向,還是不動。
「抱瓦了。」方勇說。
「至少有一道。」
陳嶼又檢查了冷卻水路。軟管接口有鹽霜,水泵皮帶開裂,艙底還積著半指深的渾水。
他按下艙底泵開關。
電機響了幾聲,出水口只吐出一小股水,很快停了。
「泵也該換。」方勇說,「舊泵拆下來修一下,最多頂一陣子。」
陳嶼關掉開關,擦乾手上的機油。
船塢老闆站在岸上喊了一句。
「看出花來也得花錢。五千塊只能給你續存七天,不算修船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陳嶼重新蓋上機艙。
他現在手裡六千七。
醫院明天還要補三千押金。
剩下的錢連續存費都不夠,更別提修發動機了。
林秀琴騎著舊電動車趕到船塢時,陳嶼正把工具歸回方勇的箱子。
她沒有上船,只站在岸邊。
「你爸說,賣了吧。」
陳嶼拎著背包下船。
「誰要?」
「老周問過,船殼和證一起算,給三萬。」
「發動機壞了,拖欠費用從船款里扣。剩不到一萬二。」
「有一萬二也比繼續欠著強。」
林秀琴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沓單據。
「醫院那邊還在等錢。你剛沒工作,不能一回來就往這條船里填吧。」
陳嶼接過單據,看了一遍。
抗感染治療、影像檢查、後續固定費用,每項都寫得清楚。
他把單據折好,遞了回去。
「先不賣。」
林秀琴的手沒接穩,紙邊撞在她指頭上。
「你拿什麼留?」
「七天。」
「船塢就給七天。」
「夠了。」
陳嶼從包里拿出三千塊,塞進她手裡。
「明天先補醫院押金。我去湊船的錢。」
「你上哪兒湊?」
陳嶼轉頭看向船塢外。
海水已經退過防波堤,銀沙灣東側露出大片灘涂。今天是大潮,退水比平時更遠,潮溝兩邊擠著不少提桶的人。
林秀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「你想趕海?」
「先把今天的錢掙回來。」
「那片灘剛讓人走過一遍。」
「人走過,看看還能不能撿到漏。」
林秀琴還想開口,陳嶼已經從順海號雜物艙里翻出一個舊塑料桶。
桶底沒有裂,提手鏽得厲害。
方勇把自己的蟹鉗、鏟子和頭燈扔進桶里。
「我跟你去。」
「修理鋪不看了?」
「今天沒活。」
「你門口還停著兩輛電動車。」
「那叫排隊,不叫活。他們明天才來取呢。」
方勇拎起另一個網袋。
「再說了,你四年沒下灘,我怕你一腳踩進泥窩,明天銀沙灣多一個救援項目。」
陳嶼把頭燈戴上。
「救我收費嗎?」
「熟人價,八折。」
兩人沿著防波堤下到灘涂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回岸的人比下灘的人多。
有人桶里裝著半桶海螺,有人只撿了幾隻小螃蟹。一個穿水褲的大叔提著空網兜往回走,看到方勇還笑了一聲。
「這時候才來,給別人收腳印啊?」
方勇沒回嘴,低頭看手機里的潮汐表。
「還有一個半小時漲潮,真正能幹活的時間不到一小時。」
陳嶼踩進泥灘。
表層泥軟,下面發硬,鞋底每抬一次都會帶出一聲悶響。
他沒有跟著前面的人走,而是沿潮溝外側慢慢繞。
銀沙灣東灘看著平,實際被退水切出許多淺溝。螃蟹、蝦和小魚會順著水線移動,泥面留下的痕跡很快就會被風和腳印蓋掉。
陳嶼走了幾十米,只看到幾個被挖空的蟹洞。
方勇用蟹鉗翻開一塊破木板,下面跑出兩隻拇指大的小蟹。
「開門紅?」
「放了。」
「我就問問。」
兩人繼續往東。
前方泥灘被人踩得很亂,礦泉水瓶、斷掉的網繩和幾個空貝殼混在腳印里。陳嶼正準備繞過去,頭燈掃過其中一條細泥線。
他停住腳。
那條泥線從淺水邊緣斜著穿過腳印,寬不到兩指。
正常退水留下的紋路應該順著潮溝往外。
這條線卻橫著走。
陳嶼蹲下來,用鏟尖輕輕挑開表層泥。
下面的泥還是濕的。
「剛過去的東西。」他說。
方勇走回來。
「魚?」
「魚不會鑽泥。」
「沙蟲?」
陳嶼沒有回答。
泥線中段有兩處斷口,邊緣還壓著細小的弧形痕跡,像有什麼東西貼著泥下爬過。
他順著痕跡往前走了三步。
視野里忽然浮出一層淡藍色光影。
陳嶼看著那個光影懵了一下。
光影沒有落在具體洞口,也沒有給出方向箭頭,只在灘涂上方展開一頁半透明的圖鑑。
【海洋狩獵圖鑑已開啟】
【當前存在未收錄目標】
【目標大類:甲殼類】
【活動範圍:銀沙灣東側潮溝區域】
【有效收錄條件:完整活體捕獲】
【剩餘有效潮窗:四十七分鐘】
陳嶼抬手碰了一下。
指尖從光影中穿過。
方勇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?」
泥線前方鼓起一個小包。
裡面的東西拐了個方向,朝更深的泥區移動。
圖鑑上的文字隨之刷新。
【目標正在換洞】
【四十七分鐘後,潮水封口】
陳嶼抓起蟹鉗,把舊桶塞給方勇。
「去東邊潮溝。」
「幹什麼?」
「堵出口。」
他踩著那條剛出現的泥線追了過去。
「下面有隻大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