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嶼追出兩步，又停了下來。
那頁淡藍色的圖鑑還懸在視野里。
上面的倒計時正在走。
四十六分五十三秒。
四十六分五十二秒。
陳嶼閉上眼。
周圍的灘涂暗了，那幾行字卻沒有消失，只是變得模糊了一些。
他重新睜開。
倒計時已經少了三秒。
方勇提著桶跑到東邊潮溝，回頭看見他站著沒動，抬手喊了一句。
「不是讓我堵出口嗎？」
「你先回來。」
「又怎麼了？」
「你看我前面有什麼？」
方勇提著桶走回來，用頭燈從陳嶼臉上掃到灘涂。
「泥、草、爛網繩，還有個剛失業就開始發呆的人。」
「沒看見字？」
「什麼字？」
陳嶼取出手機，對著前方拍了一張照片。
照片裡只有泥灘、潮溝和海馬草。
他切到錄像，對著那頁圖鑑來回晃了幾次，屏幕里還是空的。
只有他能看見。
陳嶼把手機塞回口袋，又抬手在藍色光影上劃了一下。
指尖直接穿了過去。
沒有聲音，沒有觸感。
「方勇，潮多久回來？」
「這條溝差不多四十多分鐘開始進水，再晚一點，咱們得繞著走。」
陳嶼看向倒計時。
【剩餘有效潮窗：四十六分鐘】
時間對得上。
他以前見過電控板故障、傳感器亂報、軟體卡死，還真沒見過能跟潮水同步的幻覺。
至於剩下的提示是真是假，挖開才能知道。
「去東邊，別踩泥線。」
方勇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「你不會被公司裁出毛病了吧？」
「真有毛病，你先把我送醫院。」
「先說好，精神科不打八折。」
兩人順著泥線往前走。
泥線到了潮溝邊緣，沒有直接入水，而是在一片海馬草根下面斷開。
草根下有三個洞口。
其中兩個灌著渾水，另一個被碎泥堵住，只剩一道細縫。
方勇把桶放下，抄起鏟子。
「這還用看？挖。」
陳嶼抓住鏟柄。
「等會兒。」
圖鑑只標了附近存在甲殼類，沒有指出具體洞口。
如果這東西真有用，也遠沒到能替人幹活的程度。
三個洞口離得太近，一鏟子下去，泥層塌了，裡面的東西反而能順著暗道跑掉。
陳嶼蹲下，用蟹鉗撥開第一個洞口周圍的浮泥。
洞邊已經幹了一層，裡面的水也沒動。
他將蟹鉗伸進去試了試，沒碰到東西。
「空的。」
第二個洞口看著很濕，水面還浮著幾顆氣泡。
陳嶼把鉗子探進去，很快碰到一塊硬物。
方勇湊近。
「有了？」
陳嶼夾住硬物，慢慢往外拖。
出來的是半塊巴掌大的舊蟹殼。
蟹殼內部早就空了，邊緣發白，至少在洞裡卡了好幾天。
方勇嘖了一聲。
「白高興一場。」
陳嶼看向圖鑑。
倒計時還在繼續，界面沒有任何變化。
看來目標不是這塊死殼。
至少這東西能分清活物和空殼。
陳嶼把舊殼扔進網袋，轉向第三個洞口。
洞口被新泥封著，泥面很平，靠近草根的位置卻裂了一道細縫。
他用手指按了一下。
下面是空的。
洞口右側兩尺外，一截草根從下方折斷，斷口還掛著濕泥。
更遠一點，潮溝里不斷冒出細小的泥漿。
陳嶼伸手指過去。
「那邊可能是出口。」
方勇盯了幾秒。
「你怎麼看出來的？」
「洞口剛封過，草根也是從下面頂斷的。裡面有東西，還在往潮溝方向打洞。」
「那我堵水裡。」
「別正對洞口站。」
方勇拿著網袋繞到潮溝旁，將袋口壓進淺水。
陳嶼把蟹鉗插進第三個洞口。
鉗子進去二十多厘米，前面突然一空。
洞道拐彎了。
他抽回鉗子，換鏟子從側面削泥，每次只削薄薄一層。
方勇蹲了一會兒，開始不耐煩。
「你這麼挖，裡面那隻都能養老了。」
「你有快的方法？」
「看我的。」
方勇抄起另一把鏟子，朝草根右邊連續挖了兩下。
陳嶼剛開口，第三鏟已經砸下去。
泥層塌開一塊。
渾水從裂縫裡湧出來，方勇腳邊的泥面跟著鼓起。
一隻青蟹從側洞沖了出來。
蟹殼青黑，寬度超過成年人的手掌，兩隻大螯舉在身前，貼著方勇的膠鞋橫著躥。
方勇往後退，右腳踩進軟泥，身子跟著一歪。
「桶！桶呢？」
桶就在他身後。
陳嶼沒有去拿，先用蟹鉗橫在青蟹前面。
青蟹一螯夾住鉗頭。
咔的一聲。
塑料護套被夾出一道裂口。
方勇站穩後抄起網袋罩過去。
網口抬得太高，青蟹縮身一鑽，從邊緣沖了出來。
「這玩意兒會看路？」
「你留的縫都能過兩隻了。」
「它去你那邊了！」
青蟹沒有直衝陳嶼，轉頭鑽向一條剛塌出來的淺溝。
那條溝並不在他們剛才發現的三個洞口裡。
陳嶼踩住淺溝前端，只壓住泥面，沒有往下踩實。
青蟹一頭撞進軟泥，速度慢了一拍。
陳嶼用蟹鉗壓住蟹殼後緣。
方勇重新將網袋罩下來，兩人一前一後，終於把它扣在泥面上。
藍色圖鑑閃了一下。
【目標已進入可捕獲範圍】
看到這行字，陳嶼才徹底確認，自己腦子裡的東西確實知道泥下藏著什麼。
不過也只是知道個大概。
三個洞口、連通暗道和青蟹真正的出口，全得他們自己找。
青蟹在網袋裡亂撞，兩隻大螯隔著網眼來回夾動。
方勇抓住袋口。
「這得兩斤吧？」
「一斤多。」
「這麼大才一斤多？」
「你把泥也算上，能有三斤。」
陳嶼蹲下來檢查。
兩隻螯完整，游泳足也沒折。
青蟹腹甲寬厚，邊緣泛著淺黃色，頭燈從側面一照，裡面的膏已經很滿。
方勇也看出來了。
「滿膏母蟹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那今晚不白跑。」
方勇提起網袋。
陳嶼按住他的手。
「先放下，右邊腿纏住了。」
一根尼龍線勒在青蟹右側第二條步足的關節上，已經陷了進去。
再往上提，蟹腿可能直接斷掉。
「戴手套，按後殼。」
「它要是鉗我呢？」
「你別把手往它嘴邊送。」
「說得輕巧。」
方勇嘴上罵著，還是戴上厚手套，從後面按住蟹殼。
陳嶼用小刀挑開尼龍線。
線一松，那條步足馬上縮了回去。
沒斷。
兩人把青蟹倒進舊桶，用網袋壓住桶口。
青蟹落在干泥上，螯足不斷刮著桶壁。
方勇拍了拍桶邊。
「第一隻到手。」
陳嶼卻看向剛塌開的泥層。
青蟹衝出來後，泥下又露出兩個圓洞。
一個通往潮溝。
另一個朝海馬草深處延伸。
兩個洞之間還有新鮮的爬痕。
這不是一隻青蟹臨時挖出來的住處。
整片泥層下面都是連通的。
方勇把頭燈轉過去。
「剛才那三個洞，全通著？」
「還不止。」
陳嶼用鏟尖撥開一層薄泥。
下面露出一個被踩扁的洞口，洞壁很新，還有蟹足刮出的橫紋。
再往外兩米，草根邊緣也在往下滲水。
「真有一窩？」
「應該是今天遷過來的。」
「那還等什麼？挖開。」
方勇指了指桶里的青蟹。
「這種再來幾隻，今晚船塢費就有了。」
陳嶼沿連通洞道往外看。
海馬草另一側還有三條細泥線。
最大的一條和他們追來的差不多，另外兩條更細。
成蟹和小蟹混在一起。
真把整片泥層翻開，確實還能抓。
潮水回來以後，這片洞也徹底廢了。
陳嶼正準備再看幾個出口，圖鑑重新浮現。
【剩餘有效潮窗：三十一分鐘】
【目標狀態：暫時控制】
【有效捕獲未完成】
陳嶼盯著最後一行字。
青蟹已經進桶，腿也沒斷，為什麼還不算？
緊接著，又多出一條提示。
【目標右側步足應激加重】
陳嶼低頭。
桶里沒有海水，只有一點干泥。
青蟹剛被尼龍線勒過，又一直撞桶，那條步足已經有些發硬。
「完整活體」，恐怕不只是沒缺胳膊少腿。
還得保證它能活著送回去。
這個圖鑑驗貨比收購點還細。
陳嶼把蟹鉗插進泥里。
「去潮溝裝半桶乾淨海水。」
方勇沒動。
「那窩不要了？」
「先保住這隻。」
「抓螃蟹還得伺候它？」
「腿斷了，價格肯定便宜啊。」
方勇聽到價格，立刻拎著另一個小桶往潮溝跑。
陳嶼剛掀開網袋，桶里的青蟹猛地撞向桶壁。
舊塑料提手本就生鏽，被這一撞，當場脫開一邊。
桶身歪倒，朝旁邊的潮溝滾去。
青蟹順著桶口翻了出來。
它落進淺水，兩個大螯撐住泥底，轉身便往連通洞裡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