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勇把手機往陳嶼面前一遞。
「你看,八千多了。」
「什麼八千多?」
「播放。」
昨晚救海鰻的那段視頻被他剪成兩分多鐘,前半段是海鰻咬木板,後半段是陳嶼剪鐵絲、裝桶。標題寫得也直白。
《七斤海鰻卡進舊地籠,差點把鉗子咬斷》
視頻下面沒有幾百條整齊的叫好,最靠前的幾條都很實際。
有人問海鰻賣不賣。
有人問銀沙灣哪段碼頭。
還有一家市區飯店發來私信,想長期收五斤以上的活海鰻。
方勇把手機往下劃。
「這老闆問得挺認真,鰓傷輕的九十,沒傷的一百一以上。比許老闆那邊高。」
「送過去多遠?」
「四十多公里。」
「油費、過路費、死耗算進去了嗎?」
方勇停了一下。
「那還是許老闆親。」
「不是親,是近。」
陳嶼點開視頻,看到第十一秒,按了暫停。
畫面右上角露著舊碼頭的藍色路牌,後面還有銀沙灣防波堤。方勇發布時又帶了同城定位,找地方的人連猜都不用猜。
「刪定位,視頻重新剪。」
「都八千播放了。」
「等人把灘涂踩成停車場,你能拿播放量修船?」
方勇嘴上心疼,還是先關掉定位。
第二天凌晨,兩人到南側沙灘時,停車的位置已經多了十幾輛車。
有人拿著強光頭燈,有人提著新買的長夾子,還有兩個年輕人把方勇的視頻開著,一邊走一邊對照畫面。
方勇站在堤上看了半天。
「我以前發修電動車視頻,最高三百播放。」
「所以你一條海鰻把自己家門口賣了。」
「別說得像我賣地。」
「地沒賣,貨快賣沒了。」
昨天出蟶王的細槽旁圍了七八個人。鹽撒下去一片,沙面被鏟得翻白,幾個小蟶剛冒頭便被人拽斷了殼。
陳嶼沒往人堆里擠。
潮痕辨識掃過水線,舊槽的回水已經亂了。真正的新水路沿著更外側繞過一片碎貝殼,最後匯進一處淺窪。
他提桶往外走。
方勇跟上來。
「那邊都沒人。」
「沒人正好。」
「萬一沒貨呢?」
「沒貨再回來撿他們剩的。」
兩人走出百來米,陳嶼在淺窪邊蹲下。表層沒有噴水孔,只有幾道被碎殼壓住的暗線。
他用鏟柄敲了兩下,細沙從貝殼縫裡緩慢往下漏。
「堵低口。」
方勇已經熟悉了,把網袋壓進回水溝。
陳嶼從側面下鏟,第一層全是碎殼。再往下十幾厘米,沙突然變細,一根長竹蟶從鏟邊彈出來,落進淺水。
方勇一把按住。
「這隻夠十五厘米了吧?」
「你先別拿手指量。」
「昨天那是尺有問題。」
十多分鐘後,桶里已經有六隻大蟶。外面的趕海人看見這邊出貨,又有三四個人往這邊靠。
陳嶼沒藏位置,只把能賣規格的挑進保活桶。殼薄、個頭小的隨手放回水溝。
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蹲在旁邊看了幾次,也學著從側面挖。
他第一鏟挖出一隻,立刻沖同伴喊:「這方法真行!」
再往前,淺窪里還橫著一隻被沖翻的小地籠。
籠門開著,裡面鑽進一條不到兩斤的海鰻,半截身子露在外面。
鴨舌帽男人認出是海鰻,放下鏟子便去抓。
方勇開口提醒:「別徒手抓啊,它咬人。」
「這么小能有多大勁?」
男人一隻手按魚身,另一隻手去捏海鰻頭後。
海鰻突然回身,嘴直接合在他虎口上。
「啊!鬆開!快弄開!」
他甩了兩下,海鰻咬得更緊,魚身纏上手腕。
旁邊的人拿鏟子就要拍。
陳嶼衝過去壓住鏟柄。
「別砸他手。」
「那怎麼松?」
「把魚放低!」
鴨舌帽疼得直罵,手還舉在半空。陳嶼讓他蹲下,把被咬的手和海鰻一起浸進淺水,再用濕毛巾裹住魚身。
視野中,殘缺的應激識別浮出一個很淺的紅色提示。
【攻擊持續】
陳嶼用木柄從側面抵住海鰻下頜,沒硬撬,只讓方勇拿海水持續沖鰓。
十幾秒後,紅色提示開始變淡。
【衰弱上升】
「準備抽手,別猛拽。」
海鰻鬆口的一瞬,鴨舌帽把手收了回來。虎口留下兩排細孔,血順著手掌往下滴。
陳嶼用乾淨紗布壓住傷口。
「去醫院。海水傷口容易感染,別拿水沖兩下就算了。」
男人臉發白,還不忘看那條海鰻。
「魚呢?」
方勇把海鰻用長夾送回水裡。
「你先保住手吧,魚沒你值錢。」
有人認出方勇。
「你就是視頻里那個?」
方勇沒承認,先把手機拿出來,把原視頻改成僅自己可見。
鴨舌帽的同伴扶著人往岸上走,臨走前說了句:「你視頻里看著挺容易的。」
陳嶼把帶血紗布裝進垃圾袋。
「視頻只有兩分鐘。剪鐵絲前怎麼控頭、怎麼壓籠、用什麼工具,你們都沒看全。海鰻不是螺,別照著畫面伸手。」
周圍幾個人把長夾拿了出來,沒人再徒手翻籠。
方勇等人散開,低聲說:「這鍋算我的。」
「發視頻沒問題,發成教程才有問題。」
「那以後不發了?」
「能發。位置晚一天,危險操作只留結果,開頭加安全提示。黑線、樣本和海洋站的東西一個字別提。」
「你這要求比平台審核還多。」
「平台不賠醫藥費。」
兩人重新趕潮,淺窪下的大蟶還沒散。趁其他人不敢亂挖地籠,陳嶼和方勇沿回水線又收了八斤多,連同前面的貨一共十一斤六兩。
許萬成驗完規格,當場收了十斤,結帳六百八十五元。剩下的幾隻不夠規格,陳嶼帶回去給家裡。
飯店的訂單也落了下來。
每天十斤長竹蟶,連送三天;五斤以上的活海鰻,有貨先發視頻驗貨,不要求獨家。
方勇把訂單截圖存好。
「視頻沒白髮。」
「先把規則寫在備忘錄里。」
「你說,我記。」
「地點延遲,危險操作不教,先談價格再接單,樣本不公開。」
方勇敲完最後一個字。
「還差一句。」
「什麼?」
「看視頻別拿手試。」
陳嶼的手機在這時響了。
蘇清禾來電,只說海洋站正在做進一步檢測,黑線樣本、溫度反應和黑石礁相似記錄暫時都不能公開。陳嶼答應後,方勇當著他的面把幾段水箱視頻也移進了加密文件夾。
電話剛掛,船塢老闆發來三張照片。
順海號的發動機已經拆開。
曲軸表面拉出大片傷痕,其中一道軸瓦抱死,連杆也有發藍變形。
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。
「別買配件了,這台發動機修不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