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截龍蝦須被陳嶼夾到礁面上，斷口還滲著一點透明液體。
方勇蹲下來，用手套碰了碰。
「剛斷沒多久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還等什麼？它都被咬掉一根須了，再磨蹭，進去就剩殼了。」
陳嶼沒急著動。
洞口只有半個臉盆大，裡面向右拐，燈照進去不到一米。真拿長夾硬捅，夾不夾得到龍蝦另說，先把它剩下的腿弄斷倒是很容易。
圖鑑上的橙色提示還在。
【錦繡龍蝦：附肢損傷風險持續】
下面沒有位置，沒有路線，也沒告訴他洞裡是什麼。
陳嶼把那截須裝進樣品袋，順手記下時間。
「拿攝像頭。」
方勇從工具箱裡翻出一隻舊防水探頭。
這是修理鋪平時查排水管用的，線長五米，手機接上就能看。鏡頭外面套著一層透明罩，防水能用，清晰度只能算湊合。
「八十塊買的，別給我塞進石頭縫裡報廢了。」
「放心，讓你這八十花的超值。」
陳嶼把探頭固定在一根細玻璃纖維杆上，又在前端綁了一隻小浮球，免得鏡頭直接刮礁壁。
方勇舉著手機。
「有畫面了。」
探頭貼著洞口進去。
屏幕里先是一片晃動的黑水，防水燈照出幾塊白色貝殼。再往裡十幾厘米，洞壁出現一道新刮痕，邊緣還粘著橙紅色碎殼。
「就是這個洞。」方勇說。
「別拉線，先放。」
陳嶼一點點送杆。
洞道右轉後突然變寬，底部鋪著細沙和碎骨。鏡頭剛掃過去，一團暗影從畫面邊緣掠過，緊接著，透明罩上糊了一層黏液。
手機畫面當場變成灰白。
方勇往後縮了下脖子。
「什麼東西舔鏡頭了？」
「不是舔。」
「那就是吐口水？」
「先拉出來。」
陳嶼慢慢退杆。
探頭出來時，透明罩上掛著一層滑膩黏液，裡面還粘著幾片小魚鱗。
方勇聞了一下，馬上把頭偏開。
「這味兒，比我鋪里三個月沒換的齒輪油還衝。」
「齒輪油至少不會咬人。」
陳嶼用海水沖洗鏡頭，又看向洞口旁的水。
潮池表面在往外退，可洞裡每隔十幾秒就往外頂一股新水。右側細縫卻反過來吸水，幾片碎海藻被一點點拖進去。
「一進一出。」陳嶼說。
方勇也看出來了。
「後面有側孔。」
「而且側孔不小。」
「堵住？」
「堵錯了，龍蝦從另一邊跑，裡面那東西從正面出來。」
方勇把網袋收回來。
「你這話聽著一點都不吉利。」
陳嶼沿著右側水縫往上找。
潮痕辨識能讓回水方向更清楚，但礁石下面怎麼連，還是得靠現場判斷。兩人繞過一塊突起的黑礁，在背面發現一個手腕粗的孔。
孔邊沒有龍蝦須痕，倒有一排細密擦痕，像長條身體反覆進出磨出來的。
方勇拿長夾撥開海藻，夾出半截魚骨。
魚頭已經沒了，只剩脊骨和一側鰭條。斷口不是被礁石磨碎的，邊緣留著兩排相對整齊的咬痕。
「海鰻？」方勇問。
「八成。」
「又是它？」
「黑石礁洞多，海鰻占洞不奇怪。」
方勇看著魚骨。
「咱們最近跟這玩意兒挺有緣。」
「你想拜把子？」
「那算了，我手指不夠它分。」
兩人沒有立刻回主洞，而是先把周圍幾個小潮池看了一遍。
一處淺縫裡藏著兩隻拳頭大的石蟹，方勇用長夾一隻只拎出來。另一塊礁石下還有三隻大海螺，個頭都不小。
「龍蝦沒抓著，晚飯先有了。」方勇把石蟹放進水桶，「這趟租船錢不算全打水漂。」
陳嶼看了眼規格。
「石蟹留一隻，另一隻太小，放了。」
「你現在挑貨越來越像許老闆。」
「大的能吃，小的再長。」
方勇嘴上嘟囔，還是把小的丟回潮池。
他們重新回到主洞。
這次陳嶼沒有把鏡頭往深處送，而是停在轉彎前，用一塊切開的魚肉綁在誘餌杆末端，貼著洞底緩慢推進。
手機畫面里，碎沙先動了一下。
一對細長觸鬚從陰影里探出來，顏色鮮亮，確實是錦繡龍蝦。
方勇壓低聲音。
「出來了。」
龍蝦只露出半個頭胸甲，右側長須已經斷了一截，幾條步足緊貼洞壁。它碰了碰魚肉，沒有立刻往外爬。
下一刻，畫面深處又亮起兩點反光。
不是龍蝦的眼。
那兩點離得更近，也更低。
龍蝦猛地往外退了半步，後面的暗影跟著一晃。
圖鑑在陳嶼視野里展開。
【可收錄目標一：錦繡龍蝦】
【狀態：受壓迫、附肢損傷】
【可收錄目標二：海鰻】
【危險傾向：攻擊】
【提示：兩目標活動區域重疊】
沒有更多說明。
陳嶼盯著「活動區域重疊」幾秒。
這還是他第一次同時看到兩個目標。
圖鑑能確認洞裡確實有龍蝦和海鰻，卻沒告訴他先抓誰，也沒給出解決辦法。
「看見什麼了？」方勇問。
「海鰻在後面。」
「那不是挺好？龍蝦在前，咱們先夾龍蝦。」
「夾的時候海鰻從側面咬你，你負責賠手？」
方勇把長夾往後收了收。
「那先弄海鰻。」
「不能在洞裡硬拖。它一掙，龍蝦剩下的腿也保不住。」
陳嶼觀察主洞和側孔的水位。
漲潮已經開始，外側潮溝每隔一陣便往池裡送一股水。再過二十分鐘，右側側孔會完全進水，到時候海鰻有兩條退路，他們更難控制。
「得把它引出來。」
「用魚肉？」
「可以。」
陳嶼讓方勇把備用網袋鋪在側孔外，自己把誘餌杆往洞內送了半尺，又緩慢往外收。
第一次，龍蝦跟了幾厘米，海鰻沒動。
第二次，陳嶼把魚肉壓得更低，貼著沙底拖。
深處那兩點反光靠近了一截。
「來了？」
「還沒。」
第三次，魚肉剛拖過轉彎，洞裡突然傳出一聲刮擦。
誘餌杆猛地往裡一沉。
方勇本能地抓住杆尾往後拽。
「咬了！」
「別硬拉，放線！」
「杆哪來的線？」
「那就鬆手！」
方勇剛把手放開，誘餌杆便被扯得撞上洞壁。
下一秒，一顆粗黑的魚頭從側孔衝出來，嘴還死死咬著杆端的魚肉。
網袋沒來得及合攏，海鰻已經甩頭把半根誘餌杆拖進了水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