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嶼把視頻放大，盯著水面上那幾個浮子。
露出來的網不到十米，下面卻一直繃著。海浪推它往岸邊走，過幾秒又會橫著滑出去一截，方向和表層水流對不上。
「誰拍的？」他問。
許萬成翻出群里的帳號。
「老魏轉來的。原視頻是金鯧號發的，他們下午一點碰見了，怕纏槳就繞開了。剛才還有一條小釣艇看見了，位置已經偏到黑石礁西北面去了。」
方勇問：「這麼大一張網，沒人要？」
「有主的作業網會有浮標號和船名。」
梁海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他進收購點時正好聽到後半句，接過手機看了兩遍。
「這張網上全是舊塑料瓶，網線發白，至少泡了幾個月。真有船拖著，不會任它橫在航道邊上。」
陳嶼給金鯧號打了電話，又在本地作業群里問了一遍。附近三條船都回復沒有丟網，也沒有船在那片海域收網。
他把坐標記下。
「過去看看。」
梁海福把手機還給他。
「可以。我的小艇在港里，油錢你們出。話說前面，廢網最會坑人，看見貨也別手癢。繩子纏進螺旋槳，咱們三個就得等人拖。」
「帶割網刀、浮標和長柄鉤。」陳嶼說，「不往船上卷。」
方勇剛把工具清單記完，抬頭問：「我還以為撈上來能賣廢品。」
梁海福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這身肉也能賣，價格不一定有網高。」
二十分鐘後，小艇離開港口。
三個人都穿了救生衣。船頭放著六隻小浮標、兩卷細繩、長柄鉤、割網刀和防水探頭。方勇還帶了兩個編織袋，理由是「萬一網上掛著能吃的，總不能空著手看」。
靠近黑石礁外側時，天還沒暗，水面已經起了碎浪。
梁海福把速度降到怠速，繞著坐標走了半圈。
「右前方。」
方勇抬手指過去。
幾隻褪色塑料瓶貼著浪頭起伏，下面拖著灰綠色網片。兩條小魚卡在網眼裡，已經只剩白肚皮。網面上還纏著海草、斷繩和一隻破浮球。
小艇離廢網還有十多米，船尾便被橫流推偏。
梁海福回正船頭。
「都站中間，別擠一邊。」
陳嶼用長柄鉤碰了碰最外側網繩。
鉤頭剛掛住，手臂便被往下一帶。
方勇趕緊抓住杆尾。
「這下面是不是掛石頭了？」
「死重。」
拉力鬆了一下，很快又從斜下方傳來。網繩在水面劃出一道弧，小艇的船頭也跟著偏了半米。
梁海福直接開口。
「放！」
陳嶼轉動鉤柄，脫開網繩。
小艇回正，浮在最外面的兩個塑料瓶卻沉了下去，幾秒後又冒出水面。
「底下有活東西。」方勇說。
「也可能掛著幾條魚，或者整片網被暗流拉著。」
陳嶼拿出第一隻浮標。
「把範圍弄清楚。」
他們沒有碰網的主繩。
梁海福控制小艇沿外緣低速移動，陳嶼用帶開口卡扣的細繩把浮標掛在網面不同位置。第一個標記最外側浮網，第二個標記中段，第三個剛靠近深水，繩子便往下斜了近四十五度。
三隻浮標沒有排成直線。
中間那隻每隔十幾秒就會向南移動，另外兩隻卻只跟著浪擺。
方勇盯著水面。
「這張網在水下折回去了？」
「像個口袋。」陳嶼說，「表面只有一半，另一半沉在下面。」
「卷上來不是更方便看？」
「卷到一半，裡面的東西一掙，船就跟著側翻。」
梁海福把發動機維持在低轉。
「看可以，別拿命稱重量。」
陳嶼把防水探頭綁到帶鉛墜的細杆上，從中段浮標旁緩慢放入水裡。
手機畫面很快被渾水蓋住，只能看到近處網線。
低光水下視界開啟後，燈外那一小段黑水多出些層次。網片不是垂直下去，而是向礁區兜出一個斜面。幾條小魚困在淺層，深處還有一道寬厚輪廓貼著網底移動。
探頭向左掃過，一條黑鯛卡在淺層，尾巴還在擺。兩隻梭子蟹沿著網面亂爬，每動一下，步足上的網線便收緊一分。
方勇看著畫面。
「這網沒人管，抓東西倒挺勤快。」
「勤快的是潮。」陳嶼說，「網只負責把東西留死。」
那道寬厚輪廓抬起一側，整片網面跟著鼓起。
陳嶼停住探頭。
一塊暗褐色背甲從渾水裡露出，邊緣被粗網線壓住。圓鈍的頭部剛伸出網眼，又被回彈的繩結勒了回去。
「海龜。」他說。
方勇收起剛才那點想撿貨的心思，靠近手機。
「多大？」
「背甲快一米。前鰭和脖子都纏著。」
圖鑑在陳嶼視野中打開。
【發現未收錄目標】
【目標大類：海龜類】
【當前狀態：受困、高應激】
【開啟救助型有效收錄】
【條件：解除致命纏繞；保留完整記錄；確認目標自主離場】
陳嶼看完，注意力仍停在畫面上。
這是圖鑑第一次沒有要求把目標裝進桶、籠子或者保活箱。
救出來，記錄清楚，讓它自己遊走，也算收錄。
「能剪嗎？」方勇問。
「不能從上面一刀斷。」
陳嶼用探頭順著網面掃了一圈。
海龜周圍至少有三層網。切掉表層，底下整片廢網可能帶著斷繩沉下去，繼續掛在它身上。網的深端還沒看清，貿然拉動，勒在脖子上的繩會更緊。
他取出剩下的浮標。
「紅色掛海龜前面，黃色掛背甲後面，白色標網的深端。每段單獨控繩。割開以後也得把廢網收回來，不能讓它沉。」
方勇接過浮標。
「這活比抓龍蝦麻煩多了。」
「龍蝦能等，脖子上的網不會。」
梁海福看了一眼礁區外的浪。
「最多四十分鐘。天黑以後，小艇不能貼著這張網磨。」
三人重新調整船位。
陳嶼掛上紅色浮標時，海龜又掙了一次。網片收緊，背甲後緣露出幾枚黑色半透明的小囊，貼在甲縫裡，被水流帶得輕輕晃動。
圖鑑沒有出現新的說明。
陳嶼只拍下位置，沒有伸杆去碰。
「紅標固定。」方勇說。
「黃標往後兩米。」
方勇剛把卡扣掛上，最深處的白色浮標忽然往下一沉。
細繩從他手套里快速滑出去。
「下面又動了！」
梁海福推了一點油門，讓船頭避開網面。
陳嶼抓住浮標繩，沒有硬收。
水下那股力量持續了兩秒，三隻標記浮標依次被拉成一條斜線。受困海龜被廢網帶著橫移，前鰭在水裡連續拍動。
緊接著，最遠的白色浮標整個沒入海面。
網的另一端正被什麼東西拖向更深的水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