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換的海水管在船塢里用了半小時。
活水艙的進水閥開到最大,兩台艙底泵輪流啟動,機艙地板下沒有再冒水。陳嶼沿著每個接頭都貼了一圈干紙,等發動機提高轉速後重新檢查了一遍,紙面仍是乾的。
船塢老闆站在岸上問:「這次還拿表跟我講售後嗎?」
陳嶼把檢查表夾回駕駛艙門後。
「這次沒漏,這不是省你個人工嘛。」
方勇解開纜繩。
「老闆,你應該感謝我們。順海號每壞一次,你帳本就要厚一頁。」
「滾遠點壞去,別堵我船塢上了。」
上午九點,順海號再次離港。
東北風不大,近岸浪高不到半米。梁海福把船壓在四成油門,等過了防波堤才逐漸提速。陳嶼盯了二十分鐘水溫和艙底液位,確認管路正常,才把那塊銅牌放到導航台旁。
舊坐標距離港口不遠,卻卡在沉船禁拖區邊緣。
方勇把駕駛台下那台舊探魚器拍了兩下。
屏幕亮起,底部先是一片雪花,過了幾秒才顯示出斷斷續續的水深線。
「這東西還能用?」
「能看深度和大回波,別指望它給魚拍證件照。」
「有個影子就夠了。」
順海號沿坐標外圍走了第一遍。
水深從十八米降到十四米,屏幕底線突然抬高,形成一塊不規則凸起。凸起後方散著許多細小光點,像一團貼底魚群。
梁海福看著航向。
「沉船橫在下面,船頭朝東南。這裡不能拋錨,錨鏈落下去就不一定收得回來。」
陳嶼在海圖上標出船位,讓順海號向外繞了兩百米,再從另一側低速切過去。
第二遍經過時,魚群光點散開了一些。
沉船中段卻多出一塊顏色更深的回波。
它貼著船體輪廓,長度看不准,只比周圍魚群厚得多。順海號駛過以後,那塊回波沒有跟著散。
方勇趴在屏幕前。
「鐵板?」
「第一遍沒有這麼明顯。」陳嶼說。
「也可能角度變了。」
梁海福沒有急著定。
「換方向,再走一遍。船別壓到正上方,螺旋槳聲大了,活東西會縮進去。」
第三遍,順海號從側流方向擦過沉船尾部。
幾條普通魚訊從屏幕中間斜著升起,貼底的大回波也移動了不到一個船身,隨後又落回沉船中段。
這次連方勇都看清了。
「真會動。」
陳嶼視野里浮出淡藍色圖鑑。
【發現未收錄大型目標】
【目標大類:大型石斑類】
【活動範圍:近海沉船結構內部】
【有效收錄條件:活體;鰓部無嚴重損傷;完成體長與體重記錄】
【風險提示:目標受驚後會退入狹窄結構】
沒有精確洞口,也沒有捕獲辦法。
系統只把「龍躉守門」從一行舊刻字,變成了可以確認的目標。
陳嶼關掉圖鑑,看向海圖。
「停在上流五十米,漂過去。」
梁海福調整船頭。
「只看,不下重鉤。」
「明白。」
方勇把兩副普通底釣組掛上碎魚肉。
「來都來了,空著手研究也太虧油。」
兩副線放在沉船外圍,沒有貼近船體。
第一副剛到底,竿尖便連續點了幾下。方勇提竿,一條一斤半左右的黃鰭鯛翻出水面。魚嘴只掛住邊緣,陳嶼用抄網托進活水艙。
第二副線緊跟著彎下去。
這次魚往沉船方向竄,方勇收線慢了半拍,尼龍線在水下擦出一陣發澀的震動。
「往外帶,別跟它拔河。」
方勇側過竿身,把魚拉離鐵殼。一條兩斤多的赤點石斑被拖到船邊,身上沒有擦傷,進活水艙後還在頂水。
方勇看著兩條魚。
「沉船門口的伙食不錯。」
「外圍小魚多,裡面那條才守得住。」梁海福說。
接下來半小時,他們沿沉船外圍換了三個漂流角度,又收了兩條規格夠賣的黑鯛。小魚摘鉤放掉,活水艙里留下四條完整活魚。
探魚器上的大回波始終沒有離開沉船中段。
陳嶼拿出一個裝著魚肉的網兜,下面掛輕鉛,旁邊固定防水探頭。網兜不帶魚鉤,只用來試目標活動位置。
「鏡頭撐得住二十米?」方勇問。
「線是新的,探頭只下到船體上方。」
「它要咬網兜呢?」
「讓它咬。別拉。」
順海號再次漂過坐標。
探頭下到十幾米後,畫面只剩灰綠水色。低光視界能讓近處的懸浮物和斷網分開,再深便看不清。
網兜接近沉船上方時,周圍小魚突然往兩側散。
探魚器上的深色回波離開船體,向上抬了一截。
方勇壓著聲音。
「出來了。」
網兜繩緩慢向船尾偏。
沒有劇烈拉扯,魚肉卻在幾秒內少了一大塊。陳嶼沒有收繩,順著漂流繼續放出兩米。
大回波跟了半個船身,又退回沉船。
網兜提上來後,外層尼龍網上留下幾道粗糙擦痕,魚肉被整塊咬掉,鉛墜旁還粘著一片灰白魚鱗。
方勇把手掌貼過去比了比。
「這鱗比硬幣還大。」
梁海福只看了一眼。
「龍躉。個頭不會小。」
「直接拿粗線釣?」方勇問。
「鉤住也帶不出來。」梁海福指向探魚器上的沉船輪廓,「它回頭一鑽,線會貼著艙口鐵皮走。你拉得越急,斷得越快。就算線不斷,硬拖也容易傷鰓。」
陳嶼把網兜擦痕、船位和回波變化全部記下。
目標長期伏在沉船中段,願意追出半個船身,對碎魚肉有反應。入口朝向和回流位置也已經確定。
今天的結果夠用了。
四條活魚賣掉能補一部分柴油,真正值錢的目標也不再只是銅牌上的三個字。
方勇看著沉船坐標。
「那怎麼抓?」
「得讓它出來,還不能讓它覺得自己在被拖。」
「說起來挺簡單。」
「所以回去改絞盤。」
梁海福把船頭轉向銀沙灣。
順海號剛離開坐標半海里,駕駛台上的無線電響了。
「順海號,這裡是金鯊號。你們在禁拖區外面轉了四圈,找到什麼了?」
陳嶼抬頭看向右後方。
一條船身塗著黑金鯊紋的漁船正減速靠近,航線直指他們剛標下的沉船坐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