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自動上浮指令再發一遍，改用備用應答碼。」
蘇清禾坐到終端前，連續輸入兩組指令。
屏幕右下角轉了十幾秒，只返回一行灰字。
【指令已發送，未確認執行】
深水機器人的定位點仍停在陸架斷層外圍。它原定沿六百八十米等深線巡檢，任務結束後拋掉配重，自主上浮。現在深度變成六百五十米，位置每分鐘向西南挪出十幾米。
邵寧調出設備檔案。
機器人本體歸海洋站，水下攝像、機械臂和浮力控制也是站里的。藍潮裝了一套低頻傳感模塊，用於這次地形巡檢，模塊只占設備艙一角。
「整機採購和後續改裝接近一百六十萬。」他說，「價格不是最麻煩的。昨天下午到失聯前，它記錄了異常區外圍的連續影像和水聲。」
陳嶼看著狀態頁。
主電量還有百分之四十一，推進器沒有故障報碼，拋載裝置卻連續兩次未響應。按正常海流，機器人即使失去動力，也該貼近海床緩慢漂移，不該穩定懸在三十米高的位置。
鄭遠舟從視頻里接入。
「藍潮要求立即組織回收。傳感模塊和模塊原始數據，必須交回藍潮。」
邵寧說：「機器人是海洋站設備，任務也是海洋站批准。數據先封存，歸屬按合作協議處理。」
「模塊產生的數據不屬於船方。」
「遠瀾號還沒接任務。」陳嶼說，「你已經在分東西了。」
鄭遠舟看向他。
「你們有能接入HJ-R7應答通道的船，也有深水絞機。銀沙灣現在沒有第二條合適的回收船。」
「所以任務要寫清楚。」
陳嶼把空白協議拉到桌面。
第一項，任務目標只寫回收機器人、保全設備和數據，不追蹤移動空區，不捕撈異常目標。
第二項，海況超過約定閾值、導航連續漂移、船體再次出現低頻共振，或者機器人進入臨時禁入邊界，梁海福有權終止作業。
第三項，遠瀾號負責船位、吊裝和甲板保全，不對機器人失聯前已經發生的損壞負責。回收途中必須剪纜或拋棄設備時，以人員和船隻安全為先。
邵寧逐項確認。
「海洋站承擔任務風險。正常中止不追償。」
鄭遠舟插了一句：「藍潮工程師要隨船。」
「船上只留一個項目代表。」陳嶼說，「蘇清禾代表海洋站。藍潮遠程提供應答碼和模塊參數，除非你們承擔增加人員後的保險、床位和作業責任。」
遠瀾號剛完成第一次商業海試，不是十幾個人擠上去的科考船。多一名工程師，就多一份安全、住宿和撤離壓力。
鄭遠舟沒有硬塞人。
「藍潮可以遠程支持，但模塊數據要留副本。」
「機器人導航、影像和整機日誌由海洋站封存。藍潮拿傳感模塊診斷數據和協議約定的水聲副本。」陳嶼說，「遠瀾號保留本船聲吶、吊裝和作業記錄。任何一方公開，都要經過脫敏和共同確認。」
「船方為什麼留機器人數據？」
「我沒要完整機器人數據。我留的是自己怎麼靠近、怎麼下纜、哪一段出現異常。設備要是回收時壞了，這些是責任記錄。」
邵寧在協議里補上持有鏈和三方校驗值。
錢也寫在同一頁。
海洋站支付一萬八千元動員與燃油預付款，成功將機器人或主體殘骸運回指定碼頭，再付四萬二千元。存儲艙完整、原始數據可校驗，追加一萬元保全獎勵。因約定條件中止，預付款不退，實際設備耗損按清單另核。
方勇不在數據室，陳嶼卻已經能想到他看見數字時會說什麼。
一趟做成，七萬元。
扣除燃油、臨時船員、吊裝耗材和保險附加費，剩下的錢至少能頂遠瀾號三個月月供，也能給深水絞纜和回收框留出預算。
「預付款今天到帳。」陳嶼說，「沒有到帳，遠瀾號不改裝。」
邵寧當場發起專項付款。
幾分鐘後，林秀琴轉來帳戶提醒。
【海洋站設備回收任務預付款：18000元】
錢進了經營帳戶，卻被單獨標成任務資金，不能拿去補別的航次。
遠瀾號原定後天進行第二次商業航次，測試夜間值守和發電機連續負載。陳嶼將它整體順延，沒有拿設備任務擠進捕魚計劃里混著做。
許萬成那邊還沒有鎖定魚貨，不產生違約，但已經訂下的冰料要改期，碼頭工位也會損失半天。邵寧同意把這部分實際費用放進任務支出，不讓船方為了科研任務白丟商業時間。
鄭遠舟又發來一份模塊結構圖。
「傳感模塊自帶獨立應答器。只要主電沒斷，HJ-R7能在三海里內收到短碼。問題是機器人現在沒有按上浮程序走。」
蘇清禾把最後二十分鐘的定位點連起來。
它移動得不快，方向卻和六百米水層的預測流向相反。推進器電流始終接近零，姿態角每隔一分鐘變化一次，像設備在某個柔軟但不穩定的支撐面上晃動。
陳嶼開啟新獲得的回波解析，對照舊聲吶留下的短截面。
機器人應答屬於規則機械信號。
周邊有少量上浮生物回波。
再外側，一片邊緣鬆散的低頻結構跟著定位點移動，既不像海床，也不像推進器噪聲。
圖鑑黑頁只浮出一條有限標記。
【目標周邊活動區：未知大型軟體類】
【記錄依據：聲學回波與設備姿態】
【危險傾向：未確認】
【限制：缺少深水影像，不可命名】
「系統認不認識？」蘇清禾問。
「只能看出周圍存在大型軟體活動特徵。」陳嶼說，「是不是纏住機器人，現有數據不夠。」
他沒有把一片概率輪廓寫成結論。
回收方案卻必須按最壞情況準備：機器人可能被漁網、軟體動物觸腕或海底廢纜拖住，也可能只是浮力異常後卡在懸浮物上。任何一種，都不能直接用絞機硬拔。
協議簽完，邵寧將任務編號發到遠瀾號。
「明天完成裝備檢查，最早後天出港。蘇清禾隨船，其他人留岸上。」
鄭遠舟接受三方數據條款，也把藍潮備用應答器和接口轉換盒列入無償技術支持。
設備、費用、人員和退出線終於都有了歸屬。
終端又響了一聲。
機器人深度從六百五十米變成六百二十米。
推進器電流仍接近零。
姿態記錄里，整台設備先向左傾斜十四度，又被緩慢扶回水平。
蘇清禾放大曲線。
「它又高了三十米。」
屏幕上，定位點沒有自由上浮時的擺動。
它保持著原來的方向，離開海床六十米，繼續向西南移動。
像被什麼東西托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