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左舵十五，航速十二節，離開這片水。」
梁海福沒等第二次震動，直接把遠瀾號轉向西北。主機轉速抬起，船尾壓出一條長白浪，右舷鋼板上的低沉嗡聲卻沒有立刻消失。
杯架里的水又晃了一次。
方勇扶住配電櫃，先看電壓。
「主電二十七點二，發電機沒掉。冷艙、甲板泵都關著，不是船上大負載。」
電子海圖上的船位向南跳了四百多米，航速一度顯示成十九節。磁羅經仍穩在二百九十三度，雷達里外航道浮標的位置也沒有變化。
「GPS數據不可信，自動舵保持斷開。」陳嶼報給海事值班台，「遠瀾號正在撤離，機械羅經和雷達正常，船體有持續低頻振動。」
海事回復很快。
「保持人工操舵，不要減速回查。每兩分鐘報告雷達方位和主機狀態。」
舊聲吶沒有因為轉向失去目標。
四個接收通道同時亮起，屏幕上的圓形空區被一圈圈灰白相位線包住。它不再像普通探魚器那樣只顯示一塊空白，而是把脈衝到達各通道的時間差單獨畫了出來。
方勇盯了幾秒。
「這老傢伙自己畫圖了。」
「只存，不改參數。」陳嶼說。
第二次脈衝持續不到三秒。
右舷一塊沒壓緊的檢修蓋開始輕顫，螺絲沒有松，旁邊的水杯卻盪出連續細紋。船體不是被撞了一下，更像某段低頻正好壓中了鋼板和艙壁的共振區間。
方勇拿測振儀貼上去。
「右舷中段最強，機艙和艉部反而低。主機不是源頭。」
「別沿船殼去找。」梁海福說，「船頭朝外，任何人不下艙底。」
遠瀾號又駛出一海里，震動開始減弱。
GPS恢復過一次，十幾秒後又偏出去兩百米。磁羅經、計程儀和雷達一直穩定。陳嶼把兩套數據分開記錄，不讓錯誤坐標混進真實航跡。
舊聲吶生成的相位圖也逐漸完整。
最外層是散亂噪聲。
靠近空區邊緣的位置，大量細碎回波向上傾斜，和剛才逃離的魚群一致。再往中心，低頻輪廓沒有穩定實體形狀，只留下不斷變化的相位差。
陳嶼看著三類回波，視野里的圖鑑頁面翻開。
【有效聲學記錄已完成】
【獲得：低階聲吶回波解析】
【可輔助區分：生物活動回波、固定地形回波、機械噪聲與未歸類低頻輪廓】
【輸出方式：概率傾向】
【限制：依賴有效設備數據；不能顯示具體物種、數量與真實尺寸】
他重新看向屏幕。
原本混在一起的線條有了不同的傾向。
向上散開的細回波更接近生物群體。
海床邊緣那條穩定粗線屬於地形。
主機和螺旋槳留下的是連續機械噪聲。
圓形空區中心的輪廓仍然沒有歸類，只在三次相位變化中維持著一個移動邊界。
能力沒有給出答案。
它只是讓一鍋雜音里，能被證實的東西各自站開。
方勇見他把幾段回波分層標註，問道：「你看出什麼了？」
「魚群、海床和船噪可以分開。中心那一段不屬於前三類。」
「那屬於什麼？」
「未知。別替它取名。」
三點二十四分，遠瀾號與空區拉開三點五海里。
船體震動完全消失，GPS連續穩定十分鐘。梁海福仍沒有降低警戒，只把航速收回九節，沿雷達確認的退出線返港。
蘇清禾遠程核對失聯記錄器的最後數據。
「它在二百九十七米失聯，最後十七秒收到的不是單一頻率。至少有主脈衝、背景低頻和一段設備自身共振。」
「能判斷記錄器是壞了還是被帶走嗎？」方勇問。
「不能。沒有浮標，也沒有後續位置。」
「那隻保溫杯大小的東西，帳上算誰的？」
「專項損耗。你們按流程撤離，不由遠瀾號承擔。」
方勇把這句單獨記在航次表上。
「這個結論很科學。」
清晨五點四十，遠瀾號進入銀沙灣東航道。
海事人員登船封存導航日誌和脈衝時段數據。船體、主機和舵機檢查沒有新增損傷，右舷檢修蓋只需補一圈減振墊。
海洋站也確認了臨時監測任務。
夜間燃油、通信和數據記錄按任務單結算五千六百元，記錄器損耗另走專項。扣掉實際油費和補做減振墊的成本，這一趟還能給遠瀾號留下兩千多元。
方勇看著結算單。
「出來躲一回，也沒白燒油。」
「錢買的是記錄和安全協助，不是讓我們再進去一次。」陳嶼說。
海洋站同時傳來皇帶魚的觀察結果。它已經能在長槽里維持直線游姿，鰓頻穩定，暫時不做放歸，只等待轉入更大的緩流池。
方勇聽完，把「救助未惡化」也寫進當天結果欄。
上午九點，海洋站數據室把遠瀾號、三套商業水聽器和一次性記錄器的時間軸排到一起。
鄭遠舟通過加密視頻接入。
HJ-R7生成的相位圖是現有設備里最完整的一份。藍潮外圍水聽器能證明脈衝從陸架斷層方向傳來，卻不能描出移動空區；普通探魚器則被雜波壓住，只留下魚群上浮的殘段。
陳嶼用新獲得的解析能力重新標註每一層。
生物回波概率高的區域沿空區邊緣向上擴散。
固定地形沒有跟著移動。
機械噪聲與脈衝時段不重合。
未歸類輪廓從東南向西北移動，在記錄器失聯位置停留，又在第二次脈衝後收縮。
鄭遠舟看完，停了片刻。
「僅憑這些，不能證明中心是大型目標。」
「我們也沒這麼寫。」蘇清禾說，「目前只能確認：它會移動，周圍魚群持續避讓，常規定位在同一時段出現漂移。」
邵寧將結論壓在可公開範圍內。
不追蹤，不命名，不對外發布皇帶魚影像。異常海域臨時擴大安全邊界，後續觀察必須使用可回收深水設備，不允許漁船靠近中心投放簡易探頭。
圖鑑黑頁在陳嶼視野中更新。
【黑頁記錄進度：5.2%】
【已確認：未知低頻輪廓可造成群體避讓】
【當前記錄不足】
【繼續條件：取得深水影像】
這一次，魚群、聲吶、導航日誌和失聯記錄器終於拼成了同一條證據鏈。
可僅靠遠瀾號站在水面上聽，已經走不下去了。
蘇清禾剛把「需要深水影像」寫進任務建議，數據室另一台終端便彈出設備離線警報。
海洋站有一台深水機器人，昨天下午在陸架斷層外圍執行常規地形巡檢。
它沒有按計劃上浮。
最後一次定位距離記錄器失聯點不到兩海里。
更麻煩的是，機器人原本停在六百八十米海床。
現在的聲學定位，卻比海床高了三十米。
那個信號還在緩慢移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