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金鯊號繼續返港,別回頭。」
陳嶼把無線電壓回支架。
三條船的GPS已經恢復,海事值班台卻沒有讓它們重新分散。金鯊號領航,金鯧號和海順二號按一海裡間距跟隨,遠瀾號留在隊尾外側。
周海盛問:「你們不走?」
「記錄十分鐘,停在異常區外緣。」
梁海福補了一句:「十分鐘到點,不管屏幕上有什麼都撤。」
海事值班員確認遠瀾號動力、羅經和雷達正常,同意他們保持低速觀察,但不得靠近剛才的定位漂移中心。
遠瀾號降到兩節。
舊聲吶里的圓形空區正從東南往西北移動。它沒有貼著海底,也沒有固定在某一片礁脊上。四分鐘裡,空區中心挪了近兩百米,邊緣的魚群回波則一層層往上抬。
一百六十米。
一百二十米。
八十米。
方勇盯著普通探魚器。
「這邊全是雪花,連底都快看不清了。」
普通探魚器受雜波影響,畫面不斷出現豎條和斷層。舊聲吶沒有顯示魚種,只保留一圈較粗的低頻輪廓。空區往哪裡移動,周圍回波便往相反方向散。
陳嶼把每三十秒一張的截面保存下來,又用雷達和計程儀記錄船位變化。
「空區速度比表層流快,不是船漂出來的假影。」
「會不會是大魚群擠開了?」方勇問。
「中心沒有連續生物回波。」
「那就是下面沒東西?」
「只能說設備沒收到。」
梁海福看著紙圖上的退出線。
「還有六分鐘。」
蘇清禾的視頻接入駕駛台。海洋站已經收到前幾組回波,她沒有讓遠瀾號追空區,只讓陳嶼把舊聲吶的四通道增益都鎖住。
「不要再自動補償。你們需要的是同一參數下的變化。」
參數鎖定後,空區邊緣更清楚了。
幾條較大的回波從二百米下方快速上抬,穿過小魚群時沒有追逐動作。小魚也沒聚成餌球,全都沿空區邊緣往外上方散。
圖鑑沒有彈出新獎勵,只在黑頁邊緣留下一個短標記。
【群體避讓:持續】
系統能確認行為相似,卻沒有替他們說明中心是什麼。
蘇清禾看完回傳。
「海洋站有一隻一次性溫深記錄器,剛才送到東碼頭。小艇正往你們這邊送,二十分鐘能到。」
梁海福直接搖頭。
「我們說好十分鐘。」
「記錄器不需要你們進中心。」蘇清禾說,「從外緣投,設定五百米脫落。它會回傳溫度、深度和水聲強度,異常就自動釋放浮標。」
「投完就走?」
「投完就走。」
梁海福看向油表和海況。
遠瀾號返航餘量充足,浪高不到一米,定位也連續穩定了十五分鐘。真正的風險不是多等二十分鐘,而是有人借著數據再要求他們往裡壓。
「可以等。」他說,「船頭始終朝退出方向。空區靠近一海里,記錄器不要了。」
方勇笑了一聲。
「這回設備比魚金貴,丟下去還提前寫好不要。」
「人比設備貴。」梁海福說。
小艇在一點四十六分靠近遠瀾號上流側,沒有並船,只把防水箱通過浮繩送過來。
記錄器只有保溫杯大小,尾部帶一次性配重和自動浮標。海洋站將設備損耗、回收和數據歸屬都寫在電子任務單里,本次投放費用由專項監測承擔,不進遠瀾號航次成本。
方勇掃完簽名頁。
「總算有一趟不是咱自己燒油查問題。」
「燃油補助按實際航跡核。」蘇清禾說,「別想著繞一圈再回來。」
「我就是夸制度。」
陳嶼把記錄器時間與舊聲吶校準,設定三百五十米自動釋放。空區底部輪廓不清,盲目放到五百米,只會讓一隻便攜設備替他們去賭。
遠瀾號從西北外緣切過。
梁海福保持三節,船尾始終留著撤離角度。空區中心距離他們一點三海里,沒有繼續靠近。
「投。」
方勇將記錄器放進水裡。
配重帶著設備下沉,浮繩標記很快消失。駕駛台屏幕開始收到數據。
五十米,二十點八度。
一百米,十八點一度。
一百八十米以後,溫度下降速度加快,水聲強度卻緩慢上升。
常規背景聲應該隨著船機距離增加而減弱。這隻記錄器越往下,收到的低頻越清楚。
「二百四十米,頻率跟昨晚一樣。」陳嶼說。
蘇清禾要求原樣保存,不做船上濾波。
二百八十米時,記錄器的姿態角突然偏了十七度。水溫沒有跳變,下降速度卻從每秒一點二米降到零點四米,像配重被一股橫向水流托住。
方勇看向線外海面。
「下面流這麼橫?」
陳嶼把記錄器漂移方向與洋流觸感對照。
近船表層流向北,深層數據卻指向東南。兩層流向相反,和大眼金槍魚航次測到的下沉水線相似,但強度更大。
舊聲吶上的圓形空區也在此時改變方向。
它不再向西北走,轉而沿記錄器下沉的位置緩慢靠近。
「距離一海里。」陳嶼報數。
梁海福已經推上油門。
「記錄器釋放,船走。」
蘇清禾遠程發送釋放指令。
沒有響應。
第二次指令發出,設備仍掛在二百九十七米。回傳信號開始丟包,溫度和姿態數據停住,只剩水聲通道還在工作。
低頻強度一格格上漲。
方勇伸手去拿備用控制器。
「還能重啟。」
「不等。」梁海福說,「它值多少錢,也不能拿船陪。」
陳嶼把最後完整坐標、深度和校驗值封存,隨後切斷控制鏈路,避免錯誤指令反覆占用通信。
記錄器沒有到設定深度,也沒有釋放浮標。
它提前失聯了。
遠瀾號沿二百九十五度退出,航速提到九節。左舵響應正常,主機油壓沒有變化。海事值班台同步記錄航向,並要求他們每兩分鐘報告一次GPS、羅經和雷達方位。
空區沒有追船。
它停在記錄器失聯的位置附近,直徑從三百多米縮到不足二百米。周圍魚群回波則加速上浮,最淺的一批已經進入四十米水層。
方勇看著空掉的數據欄。
「一隻設備下去三百米,給下面送了個定位?」
「沒有證據。」陳嶼說,「只能確認它靠近了記錄器。」
三點零七分,遠瀾號與空區拉開到兩海里。
GPS保持穩定,普通探魚器的雜波開始減少。蘇清禾讓他們繼續撤,不再補投第二隻設備。
失聯前的最後十七秒水聲被單獨導出。
背景低頻持續增強,間隔卻不再是六秒。
四秒。
三秒。
到最後一段,幾乎連成一條不斷抬高的粗線。
梁海福將航速維持在九節。
「這次記錄夠了,回港。」
陳嶼剛關掉普通探魚器,舊聲吶四個通道同時增益。
屏幕上的圓形空區中心亮起一道短脈衝。
駕駛台杯架里的半杯水向外盪了一圈。
緊接著,遠瀾號右舷鋼板傳來一陣低沉震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