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事值班台接入公共頻道後,第一句話就是讓所有船降速。
「金鯊號、金鯧號、海順二號,停止按電子航線自動轉向。報磁羅經航向、雷達最近目標和當前水深。」
周海盛回得最快。
「金鯊號航向二百七十六,水深六十八米。GPS顯示船位剛往東跳零點九海里,航速從四節變成十一節,實際轉速沒變。」
另外兩條船的情況差不多。
金鯧號的電子海圖把船位推到了禁拖區裡面,海順二號的航跡則在一小片海面上來回折返。三條船分散在銀沙灣東南外海,彼此相距三到六海里,沒有失去動力,雷達和羅經暫時正常。
梁海福已經把紙圖攤上遠瀾號駕駛台。
「最近那條離港口十一海里。讓他們各守航向還行,繼續自己往回跑,容易把錯誤船位當真的。」
海事值班員問遠瀾號能不能出港協助。
陳嶼看了眼油表。
白天海試回來後,主油艙還剩六成多,冷艙已經卸空,船上也沒有多餘線具。左舵吸油管剛換完密封圈,泊位測試通過,卻沒做實際航行複測。
「可以出。」梁海福說,「只做外圍接應,不進他們報告的中心區。航速十節以下,左舵再遲滯就返。」
海洋站接手皇帶魚的監測。方勇帶上便攜萬用表、備用羅經和兩台手持電台,三個人重新登船。
「今天這班上得挺完整。」他關上機艙門,「白天抓魚,晚上撈船位。」
「船沒丟,只是坐標亂了。」
「差不多。人知道自己在哪兒,船才算沒丟。」
海事沒有把遠瀾號當救援拖輪,只給了臨時協助任務:確認三船相互位置,建立一條能靠羅經和雷達退出的航線。任何船動力或舵機出現故障,立即轉正式救援,不許自行並靠。
陳嶼又給海洋站留下一份船位回傳權限。遠瀾號的衛星終端使用獨立天線,每隔五分鐘發送一次原始數據。哪怕數據也漂,岸上至少能和雷達記錄交叉比較。
零點二十八分,遠瀾號離開工作碼頭。
港內GPS沒有異常。越過東防波堤後,梁海福每五分鐘做一次左右舵,壓力和響應都正常。陳嶼將雷達量程調到十二海里,用港口燈塔和外航道浮標做固定參照,電子海圖只留顯示,不讓自動航向讀取它的位置。
離金鯊號還有四海里時,遠瀾號的船位也跳了。
屏幕上的圖標向東挪出零點七碼,幾秒後又回到原航跡。船速顯示十三節,主機轉速卻維持不變。
方勇蹲到配電櫃前。
「發電機電壓二十七點三,紋波正常。導航支路沒掉電,天線供電也在。」
他斷開冷艙、甲板泵和備用充電器,GPS依舊每隔十幾秒跳一次。
「不是咱自己往裡串。」
「把自動舵輸入拔掉。」陳嶼說,「導航數據只留記錄。」
梁海福看了眼羅經。
「所有船轉工作頻道。別報GPS航向,報船頭朝哪兒。」
周海盛回道:「金鯊號二百八十。雷達見到遠瀾號,距離三點八海里,方位三百零二。」
兩組雷達數據對得上。
陳嶼在紙圖上以港口燈塔和外航道浮標做兩條方位線,又結合水深標出大致位置。洋流觸感只能讓他分出船體正在被水推向北側,具體偏移仍要靠羅經、計程儀和雷達修正。
海順二號忽然在頻道里喊:「電子海圖提示我們壓進商船線了,我要往南讓。」
「別轉!」陳嶼看著雷達,「你南側一點二海里就是金鯧號。保持一百九十五,降到兩節。」
「可圖上——」
「電子圖暫時不信。報雷達。」
海順二號重新量距。
「金鯧號一點一海里,方位一百七十七。」
再往南轉,兩條船反而會靠近。
梁海福接過話。
「三條船全部拉開。金鯊號保持原位低速頂流,金鯧號向北三百四十,海順二號保持一百九十五。沒有新指令,不按電子航點轉向。」
遠瀾號從西側切進三船之間。
雷達上的目標距離逐漸分開,最小間隔重新拉到一點八海里。海事值班台同步記錄每條船的羅經航向、雷達距離和水深,不再使用漂移中的GPS坐標調度。
方勇從機艙上來。
「船電排除了,天線也沒松。GPS信號質量一會兒滿,一會兒掉一半,像外面有人拿著坐標推來推去。」
「寫故障現象,別寫原因。」陳嶼說。
他將舊聲吶切到批准的被動接收通道。
HJ-R7沒有丟方向。
六秒間隔的脈衝已經停了,四個接收通道卻穩定指向東南。普通探魚器的畫面上雜波成片,底層魚群回波被切得斷斷續續;舊聲吶的低頻截面里,卻能看到一條條細長回波正在向上傾斜。
梁海福掃了一眼。
「魚在往上走?」
陳嶼連續保存三組截面。
一百八十米附近的回波抬到一百四十米。
原本貼著底層的密集小群也在離底,方向與皇帶魚上浮海域一致。
「只能確認回波層在升。」他說,「把船帶出去。」
遠瀾號以燈塔雷達方位為基準,走二百九十五度。金鯊號跟在後方零點八海里,金鯧號和海順二號依次拉開。每條船都用羅經守航向,每三分鐘報一次前後船距離。
航行六海里後,金鯊號的GPS最早恢復。
周海盛沒有立刻切回電子導航。
「連續穩定十分鐘再用。剛才海順二號差點按錯坐標撞你們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海順二號船長說,「回去給自動舵貼張紙,坐標發瘋時別替我做主。」
又走出兩海里,三條船的定位誤差都回到正常範圍。海事值班台讓它們保持編隊返港,並要求各船上交導航日誌和原始故障時間。
三船安全退出異常區。
周海盛把金鯊號、金鯧號和海順二號的導航日誌一併發來,故障時間前後只差四十多秒。海事值班台也為遠瀾號出具了協助記錄,這趟夜航的燃油和設備數據至少有了完整憑據。
遠瀾號的左舵維修也通過了實際航行複測,舊聲吶則留下完整的穩定接收記錄。它沒有替代羅經和雷達,卻是在普通衛星定位數據跳動時,唯一沒有亂指方向的電子設備。
方勇看著屏幕。
「二十八年前的東西,比新GPS還穩。」
「它們不是一類設備。」陳嶼說,「別拿能聽水下的當導航。」
話剛說完,舊聲吶上的上升回波突然向兩側分開。
原本散亂的魚群沿著一個邊緣整齊轉向,像繞開水裡某塊看不見的區域。中心沒有地形回波,也沒有大型目標輪廓,只留下一片近乎乾淨的空白。
陳嶼調出比例尺。
那片空區直徑超過三百米。
它還在緩慢移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