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循環泵停十秒,其他電機都別動。」
蘇清禾站在臨時池邊,手裡拿著便攜水聽器。方勇回到遠瀾號,切掉甲板泵和冷艙壓縮機,只保留舊聲吶的獨立接收電源。
池水慢慢靜下來。
皇帶魚的身體仍由軟網托著,鰓蓋每分鐘開合七次。第六秒,水聽器屏幕上跳出一道短脈衝。
又過六秒,第二道出現。
方勇隔著碼頭喊:「不是水泵串進來的。」
陳嶼看向舊聲吶。
方向刻度依舊壓在臨時池這一側,可原始波形比昨夜多出一段很弱的尾音。皇帶魚每次脈衝出現後,背鰭都會從頭部向後抖過一小段,旁邊活著的深水魚也會短促擺尾。
「它們在回應,還是身體被震了一下?」方勇問。
「現在只能寫同步反應。」蘇清禾說,「別替數據下結論。」
她把水聽器移到碼頭外側,又取了一組港池原水。外側也能收到同樣的六秒脈衝,強度弱很多,方向卻不指向臨時池。
蘇清禾又在長槽池頭、尾和側面各放一枚記錄頭。三組數據里,最靠近皇帶魚鰾部的位置總會多出半拍拖尾,魚體擺動則比脈衝晚不到一秒。
「遠處來的信號,碰到它以後又出現了二次振動。」她說,「這是現象,不是原因。」
舊聲吶鎖住的,可能只是近處最明顯的生物反應。
脈衝從哪裡來,還要看更遠的記錄。
邵寧趕到後,讓值班人員封存兩套原始文件。
「皇帶魚影像不對外發。死亡個體可以做基礎檢查,活體只觀察。今晚把水溫、溶氧、鹽度和常規污染項跑出來。」
方勇坐在船邊拆轉向泵吸油管。
「你們查魚,我查船。它們為什麼上浮我不知道,遠瀾號左舵遲兩秒,八成是這根管子漏氣。」
吸油管接頭外面沒有明顯油跡,裡面的密封圈卻已經壓扁。方勇換上新圈,重新緊固卡箍,又把液壓迴路里的氣一點點排出去。
遠瀾號在泊位做了六次左右舵測試。
舵角表不再停頓,壓力也沒有往下掉。
配件和液壓油花了三百八十元,左舵遲滯被從故障表紅項改成了複測項。
「今天那二百斤魚,至少沒白抓。」方勇說。
許萬成也在這時完成稱重。
白姑魚、黃鰭鯛和海鰻按規格分級,最終魚款七千五百八十元。扣掉柴油、冰料、餌料、港口費用、兩名臨時船員工資和作業獎,這趟淨留三千一百六十元。
顧海和馬榮各拿到四百五十元工資,又多了八十元作業獎。兩個人確認完魚筐和溫度記錄才離開,沒有因為皇帶魚留在碼頭白等。
陳嶼把一千元轉進轉向系統維修項,剩下的補進月供帳戶。
新船第一次出港,普通魚貨已經把海試和故障處理的錢掙了回來。
晚上九點,第一批水質結果出來。
皇帶魚發現海域與港外對照水樣的溫度差不到一度,溶氧正常,鹽度變化也在近岸水團波動範圍內。油類、氨氮和常見重金屬快速篩查沒有出現足以驅離大批深水魚的異常。
「不是說水沒問題。」蘇清禾把結果貼上記錄板,「只能說目前查到的這些,不夠解釋它們一起衝上來。」
死亡的小型深水魚進入影像檢查。
體表沒有網傷,鰓部也沒有明顯化學灼傷。鰾部過度膨脹,局部有細小出血,耳石周圍組織同樣出現短時壓力損傷。
另一條活體一直放在遮光水箱裡。它勉強恢復正位,卻無法下潛,稍一受驚便向水面彈。海洋站沒有船載加壓艙,誰也沒拿它做強制復壓試驗,只把狀態和水深變化完整記下。
邵寧看完圖像。
「像快速減壓?」
「像,但不能只憑一條死魚定。」蘇清禾說,「皇帶魚沒有做侵入檢查,其他漂浮個體也沒回收完整。能確認的,是它們從深層上來的過程很急。」
臨時池裡的皇帶魚仍然虛弱,卻已經能維持背鰭朝上。它不進食,每次六秒脈衝出現,身體都會有同方向的細微收縮。
陳嶼重新查看圖鑑記錄。
皇帶魚頁面後方,那張停在百分之三點八的黑頁緩慢翻動。
【黑頁記錄進度:4.6%】
【新增可驗證行為:群體避讓】
【行為判定:非正常遷徙】
【避讓對象:未確認】
系統沒有告訴他深水裡發生了什麼。
它只把皇帶魚、小型深水魚、壓力損傷和同步反應歸到同一種行為里。
這些魚不是順著季節換水層。
它們是在躲。
晚上十點二十,鄭遠舟接入視頻。
藍潮在陸架斷層外圍布過三套商業水聽器,用來做設備校準。陳嶼把港池波形的校驗值發過去後,對方很快調出同一時段的記錄。
三套水聽器都收到過六秒間隔的脈衝。
最外側設備先記錄到,十二秒後是中間站,靠岸的一套又晚了九秒。按到達順序和方位交叉,信號來自陸架斷層方向。
鄭遠舟沒有直接發送原始文件。
「藍潮可以提供帶簽名的時間、方位和波形摘要。條件是下一次合規聲學測試,藍潮派工程師上船,並保留測試數據副本。」
「歷史目錄不動,皇帶魚影像和樣本不在交換範圍。」陳嶼說。
「我只要新測試數據。」
「原始坐標由海洋站留存,藍潮拿延遲脫敏副本。設備狀態和公開水聲數據可以共享。」
邵寧補了一條:「任何測試要等海事和頻段備案,不能因為今晚有脈衝就出船追。」
鄭遠舟接受了。
帶電子簽名的摘要發到海洋站,四組記錄的時間線對上了。
脈衝出現後不到一小時,遠瀾號就在上層發現皇帶魚和多條深水魚。水質沒有達到驅離閾值,魚體卻出現快速減壓損傷。
證據仍不足以說明深層發生了什麼,卻足夠改變近期作業。
邵寧暫停了海洋站在陸架斷層附近的常規放樣。梁海福也把遠瀾號第二次商業航次的外側邊界往回收了十五海里。
「魚都在往上跑,船沒必要趕著往下找原因。」他說。
臨近午夜,皇帶魚的鰓頻穩定在每分鐘九次。
蘇清禾把放歸評估繼續標成待定。
「至少觀察到明早。能自主游直,才談轉運。」
陳嶼剛把數據副本寫入封存檔,海事公共頻道突然連續響了三次。
第一艘船報告,導航位置向東跳了零點七碼。
第二艘說電子海圖上的船位壓進了禁拖區,可雷達顯示離邊界還有一海里。
第三艘離它們六海里,GPS航跡正在來回折返。
三條船不在同一個點。
它們幾乎在同一分鐘,丟了準確船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