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抄過去,右舵兩度,船速壓到一節。」
梁海福把遠瀾號帶到銀白魚影的上流側,主機維持怠速。皇帶魚貼著水面緩慢彎身,鮮紅背鰭被浪壓倒又立起,尾端卻沒有正常擺動。
方勇已經把吊帶拖到右舷。
「這麼長,不吊上來怎麼弄?」
「它皮薄,身體又沒支撐。」陳嶼盯著魚體,「吊一次,沒外傷也能給勒出傷。」
他讓顧海把甲板上的軟圍網展開。那是船廠試冷艙時順便買的活魚隔離網,原本準備給大規格魚做短時保活,網衣細,邊緣套著浮管。
馬榮看了眼皇帶魚的長度。
「這一圈不夠圍死。」
「不圍死。只托住兩側,留頭尾過水。」
遠瀾號從上流緩慢靠近。顧海和馬榮各控一根網繩,方勇拿長柄浮杆把網衣送到魚體下方。第一回剛碰到腹側,皇帶魚便猛地彎折,銀白身體向船底滑去。
「松網!」陳嶼喊。
兩邊同時放繩。
皇帶魚沒有沖遠,只下沉兩米,又慢慢浮回表層。陳嶼視野里出現簡短狀態。
【極度虛弱】
【迴避】
【未發現主動攻擊傾向】
它不是有力氣逃,只是在躲觸碰。
陳嶼把側燈關掉,只留駕駛台後的低位燈。
「網從尾部跟,別橫著兜頭。船往它左側帶半圈。」
梁海福輕推油門。遠瀾號的船身擋掉一部分短浪,皇帶魚進入相對平緩的水帶。第二次送網時,顧海不再抬高網邊,方勇沿魚身遊動方向緩慢推進。
魚頭留在開口外,細長身體落進濕潤網衣。兩側浮管只托住體位,沒有把它提離海水。
「控住了。」顧海說。
「網繩別收緊。」
陳嶼用防水相機從頭部拍到尾端。魚體左側沒有咬傷,腹部也不見漁網勒痕,只有靠近尾端的位置掉了幾片鱗。它的鰓蓋開合慢,身體每隔十幾秒才做一次幅度很小的擺動。
海洋狩獵圖鑑在視野中展開。
【發現未收錄目標】
【物種:皇帶魚】
【當前狀態:異常上浮,極度虛弱】
【有效記錄條件:完整活體影像;完成非損傷性測量;保持正常水流與體位;具備放歸評估】
【限制:不得因收錄擴大體表損傷】
方勇壓著浮杆問:「怎麼量?兩頭拉直?」
「它彎著就按網繩分段量。別碰魚身。」
顧海將帶刻度的軟繩固定在圍網外側,沿魚體曲線分成三段。陳嶼用照片校正重疊位置,測得總長接近五米四。魚身最寬處不到三十厘米,真正占地方的是長度,不是重量。
方勇看著數據。
「這麼長,肉還沒我結實。」
「你掉水裡也沒它值錢,少比。」
陳嶼把現場影像和船位發給蘇清禾,電話不到半分鐘便回了過來。
「別吊、別抹黏液,也別往冷艙送。皇帶魚的皮膚和肌肉支撐很差,離水容易產生二次損傷。」
「現在用軟網托著,頭尾過水。表層水溫二十一點七,鰓動慢,沒有明顯外傷。」
蘇清禾停了幾秒。
「這個水溫對深水魚偏高。海洋站能開臨時循環池,但你們到港還要兩個小時。中途持續記錄水溫和鰓頻,別給它快速降溫。」
「能不能原地放?」
「它現在維持不了穩定游姿。直接放開,可能側翻,也可能被船槳或海鳥傷到。保全回站觀察,條件允許再轉運放歸。」
梁海福聽完,只問航線。
「左舵有遲滯,不能貼近岸上小航道。」
「走東入口,低速直航。」陳嶼說,「每二十分鐘查一次轉向壓力,魚放右舷中段,不靠螺旋槳。」
返航計劃剛改完,馬榮指向遠瀾號外側。
「那邊還有一條!」
離船四十多米的位置,一條手臂長的黑色小魚翻著肚皮漂上來。再往前看,水面零散浮著五六個深色魚影,有的嘴部外翻,有的仍在抽動。
顧海撈起距離最近的一條,放進盛有原海水的觀察箱。魚眼突出,腹部膨脹,離水後幾乎不能保持平衡。
陳嶼沒有讓他們繼續追撈。
「活的、能靠近的收兩條做觀察,其他報坐標。別為了撿魚把皇帶魚的網放鬆。」
方勇看著周圍水面。
「深水魚開會,開到海面上來了?」
「記下來,別亂猜。」
兩條小型深水魚進入獨立水箱,一條很快停止活動,另一條仍有鰓動。陳嶼將死亡個體單獨封袋,寫明發現時間、表層水溫和狀態,活體箱保持遮光與原水循環。
系統沒有給出新的名稱,只在皇帶魚記錄頁後增加一項。
【同海域深水魚異常上浮:已記錄】
遠瀾號調整返航速度後,許萬成的電話也打了進來。
「你那二百斤魚還賣不賣?碼頭等著稱呢。」
「賣。晚兩個小時,冷艙溫度記錄照常發你。」
「海上又撿著什麼了?」
「活皇帶魚,送海洋站,不進魚貨。」
許萬成沒有勸他拿去展覽,只提醒道:「白姑魚壓太久,靠門那幾筐別讓溫度回升。價格按落艙記錄算。」
方勇聽完看向冷艙。
「救魚不耽誤賣魚,百萬船終於能兩頭幹活。」
「所以你去查冷艙。」
方勇帶馬榮下艙複測。溫度仍在三度以內,貨筐沒有移位。顧海留在右舷看圍網,陳嶼每隔一段時間拍一次魚體姿態和鰓蓋開合。
遠瀾號航速只有六節。
皇帶魚在水流里不再頻繁彎折,尾端偶爾能主動擺回中線。應激狀態從【迴避】變成【衰弱】,至少沒有繼續惡化。
距離港口三海里時,蘇清禾發來臨時池準備完成的信息。海洋站用長槽池鋪了軟襯,循環水取自近海,溫度按現場記錄逐步調整,轉運仍使用整片軟網,不讓魚體懸空。
傍晚六點多,遠瀾號靠上海洋站工作碼頭。
蘇清禾帶著三名工作人員等在水邊。兩條轉運帶從圍網下方穿過,魚體連同原水一起進入長槽,沒有吊秤,也沒有人伸手摸鱗片。
皇帶魚落入循環水後側翻了一次。
陳嶼扶住外側軟網,沒有直接碰魚。水流從頭部方向推過,幾分鐘後,它重新把背鰭朝上,緩慢維持住身體。
圖鑑提示發生變化。
【完整活體影像:有效】
【非損傷性測量:有效】
【現場保全:有效】
【放歸評估:待完成】
蘇清禾核對完影像和轉運記錄。
「今晚只做水質、基礎影像和狀態監測。不上麻醉,不做侵入取樣。那兩條小魚一活一死,也分開登記。」
方勇坐在碼頭邊揉了揉胳膊。
「今天新船掙三千,順路救條五米多的魚。項目挺滿。」
「轉向泵還等著拆。」陳嶼說。
「你就不能讓我高興到明早?」
話音剛落,留在遠瀾號上的顧海從駕駛台探出身。
「陳哥,舊聲吶自己亮了!」
陳嶼回到船上。
主動發射線仍處於物理斷開狀態,舊主機卻在皇帶魚進入碼頭臨時池後三分鐘自動切入接收。屏幕上沒有海底圖像,只有一串短促脈衝。
六秒一次。
方向刻度沒有指向外海。
它正對著海洋站的臨時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