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四十,遠瀾號的主機第一次在陳嶼名下連續運轉。
駕駛台里,梁海福守著轉速和油壓。方勇在機艙與甲板之間來回跑,手裡的記錄板已經寫滿半頁。兩名臨時船員一個叫顧海,一個叫馬榮,都有有效船員證,工資按當天四百五十元結算,魚貨淨收益另提一小份作業獎。
顧海負責線具和吊裝,馬榮管分揀、冰料與冷艙。
陳嶼把航次表貼到駕駛台側面。
「今天不追遠海魚訊。近外海二十八海里,做短線延繩釣。主機、舵機、冷艙和絞機有一項過不了,立刻返航。」
方勇從機艙口探出頭。
「舊聲吶呢?」
「只開備案過的被動接收。普通探魚器負責找魚,別拿那台老東西當導航。」
五點十二分,遠瀾號離開銀沙灣。
順海號出港時,浪頭會直接敲到船幫。換成十六米鋼船,同樣不到一米的短浪只讓船身緩慢起伏。甲板寬出不少,線筐、冰料和人員通道終於不用擠在一塊。
方勇扶著艙門看了幾分鐘。
「欠七十三萬的船,坐著確實穩。」
「月供也穩。」陳嶼說。
出港十海里後,梁海福逐級提高主機負載。
油壓沒有掉,排氣溫度變化正常,清洗過的油路也沒再帶出水和鏽。發電機同時拖著冷艙、甲板泵和通信設備,電壓只在壓縮機啟動時輕微晃了一下。
冷艙從十一度降到兩度多,用了不到四十分鐘。新換的門封沒有漏氣,左右蒸發器結霜也基本均勻。
方勇在表上畫了個勾。
梁海福在十五節附近做第一次轉向。
右舵正常。
回到中位後再壓左舵,舵角錶停了兩秒才開始動,液壓壓力也短暫往下掉。
「減速。」梁海福說。
遠瀾號退回九節,第二次左轉仍有遲滯,只是時間更短。
方勇打開轉向泵檢修蓋,聽了一陣。
「泵沒硬響,回油也不熱。像吸油側進氣,或者旁通閥有點黏。」
「今天不拆。」陳嶼在故障表上標紅,「限制高速急轉,返港做壓力保持和排氣。」
梁海福把最高航速劃掉兩格。
「海試不是證明它什麼都能跑,是把不能跑的找出來。」
上午九點,遠瀾號到達預定海區。
普通探魚器在五十多米水深掃到斷續底層回波。規模不大,貼著一段碎石坡移動。陳嶼讓船沿等深線跑了兩遍,確認回波沒有跟著船噪散掉,才決定下短線。
一百二十枚圓鉤,魷魚條和鰹魚碎肉分開掛餌。整條主線只做兩海里,不碰深水,也不把絞機壓到長時間滿負荷。
顧海看著陳嶼標出的下線點。
「新船第一趟就這麼短?」
「夠測設備,也夠看這片底有沒有貨。」陳嶼說,「多放一倍,出問題也得多收一倍。」
第一隻沉墜入水,遠瀾號保持三節走線。
主線放到七十多鉤時,導向輪忽然向外跳了一下。陳嶼手掌碰著船幫,那股接近過載的緊繃感立刻變得清楚。
「停放!」
顧海壓住線杯,方勇切斷液壓。
一根支線沒有落海,反而纏進導向輪側面的舊縫裡。再多放幾米,支線會先斷,斷鉤還可能掃回甲板。
方勇用退鉤器把線挑出來。
「輪子空載沒毛病,一吃細線就藏針。」
「側板間隙加墊片。」陳嶼寫進維修表,「這趟改用外側導環。」
張力預判只讓他比別人早一點察覺不對。卡線還得停機、卸力,再靠工具處理。
主線順利下完後,遠瀾號沿上流等待一個半小時。
舊聲吶保持被動接收,屏幕上只有船機噪聲和零散背景波。昨夜那種六秒間隔的脈衝沒有出現。應急通信分別與港台和金鯊號完成呼叫,衛星終端也發回了完整船位。
十一點四十,液壓絞機開始收線。
前二十枚鉤只上來兩條巴掌大的魚,陳嶼解鉤後直接放回。馬榮看著空掉的餌鉤。
「這片底下吃白食的挺多。」
「能把餌啃乾淨,也算有東西。」顧海說,「就看後面來的是什麼。」
第三十一枚鉤出水,一條兩斤多的白姑魚在船邊翻起白浪。
緊接著是兩條黃鰭鯛、一尾石狗公。到六十鉤以後,底層回波最厚的一段進了主線,絞機的回收速度明顯慢下來。
「別加速。」陳嶼說,「一條條過導輪。」
一串四條魚接連被帶到水面,其中一條海鰻纏住兩根支線。顧海用壓鰻板控住魚頭,馬榮剪掉打死的支線,沒有為了省幾塊錢把手伸進鰻口旁。
剩下的鉤組又收上十幾條白姑魚和鯛類,兩尾小規格石斑測量後放回。整條線收完,沒有斷主線,液壓壓力也守在正常範圍。
魚貨分級過秤,共二百零六斤。
魚艙關閉前,陳嶼又讓馬榮把每筐編號、重量和入艙時間寫進標籤。第一次用新船,問題不只在抓多少,還要看冷艙哪裡降溫慢。靠門兩筐比里側高了半度,方勇調整風道擋板,十分鐘後差值壓到零點二度以內。這項也被寫進固定流程。
白姑魚和黃鰭鯛占了大半,海鰻三條,雜魚四十多斤。全部完成放血、沖洗和分筐,冷艙溫度在裝貨後回升到四點一度,十分鐘又壓回三度以內。
方勇把最後一筐推進艙。
「沒三百斤金槍魚嚇人,瞧著倒像正經過日子。」
陳嶼把規格照片發給許萬成。對方按當日分級價鎖了收購,預計魚款七千六百元。
扣掉柴油、冰料、餌料、兩名臨時船員工資和港口費用,這趟能留下三千元左右。
錢不多,卻證明遠瀾號不用等神秘回波,也能靠正常魚貨養設備、付月供。
下午兩點,梁海福決定返航。
他沒有因為魚點有效再下一條線。轉向泵的問題還沒排除,海試清單也已經完成大半,繼續作業只會把測試航次變成賭第二網。
回程中,左舵遲滯又出現一次。方勇記錄了當時轉速和油溫,確認故障更像液壓迴路,不是舵葉被異物卡住。
距離銀沙灣還有十二海里時,馬榮在右舷喊了一聲。
「前面有條塑料布!」
海面上漂著一條銀白長帶,長度超過遠瀾號的駕駛台。它隨浪彎曲,卻沒有像塑料一樣被風推走,反而逆著表層流緩慢擺動。
梁海福立刻收油。
「右舷過,保持二十米。」
遠瀾號低速靠近。
銀白長帶翻過半面,水下露出一排鮮紅色背鰭,從頭部一直拖向細長的尾端。
方勇手裡還拿著海試記錄板。
「這塑料布,長鰭了。」
陳嶼看清它扁長的銀色身體。
一條活著的皇帶魚,正漂在離銀沙灣不到十二海里的淺水錶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