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點半,拍賣機構檔案室的掃描機已經熱了。
昨夜的自動喚醒記錄列印成三份,一份進交付檔案,一份留給船廠,一份擺在陳嶼面前。二十九秒接收、兩次固定間隔脈衝,封條和狀態記錄器都沒有異常。
鄭遠舟的電話在桌上響了第三次。
「設備出現自動工作,繼續留船會擴大爭議。藍潮的人十點到,今天拆機。」
陳嶼翻著原評估底稿。
「昨天的核驗意見寫的是五個工作日。你發一句話,不會把五天變成一小時。」
「主動喚醒證明設備仍在運行。」
「也證明它不是一堆二十六萬的廢鐵。」
電話那邊停了兩秒。
「我到現場談。」
檔案室工作人員從庫房推來兩隻紙箱。遠瀾號上一輪評估只做了船體、主機和通用設備清點,聲學櫃被標成「權屬待核」,真正的來源材料混在更早的船舶改裝附件里。
方勇戴著口罩翻了半小時,灰落得頭髮都白了一層。
「買條船還附送考古。銀行收月供的時候怎麼不從這些紙里扣?」
陳嶼抽出一張發黃的固定資產處置單。
表格右上角蓋著海疆聯合調查項目清算章,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三月。設備編號一欄不是藍潮材料里的HJ-R7-04-118,而是遠瀾號艙底那台一一七。
處置方式寫著:隨配套船舶轉入。
接收載體:遠瀾號。
帳面殘值:一元。
方勇盯著最後兩個字。
「一塊錢?」
「是會計殘值,不是賣價。」
「那也夠氣人。它當年一塊錢進船,現在有人出二十六萬往外拿。」
同一批清算表的下一頁,才出現HJ-R7-04-118。
一一八被移交給海疆技術服務中心,後續資產承繼編號與藍潮提交的材料完全一致。
兩台設備,同型號,相鄰序列號,走了兩條不同的處置鏈。
上午十點,鄭遠舟帶人趕到檔案室。
陳嶼把兩張處置單並排放在桌上。
「你們承繼的是一一八。船上的是一一七。」
藍潮法務逐項核對印章、頁碼和騎縫號,沒有再提「手工錄入錯誤」。
「這份材料只能證明項目清算時有過隨船轉入,不必然證明後續沒有重新劃撥。」
「那就拿後續劃撥單。」陳嶼說,「沒有之前,不能拆。」
鄭遠舟看向拍賣機構的人。
「原評估報告漏列設備,買受人也沒有為設備單獨支付對價。」
工作人員把司法交付附件推回去。
「固定安裝設備未獨立估值,不等於不隨船交付。補充清單明確寫了聲學終端、船底換能器和主幹線按現狀交付。現在又找到隨船轉入原始憑證,機構會出更正說明。」
「歷史數據呢?」
「另行審查。硬體產權、數據使用和頻段許可分開處理。」
蘇清禾在這時帶著海洋站調出的註銷資產目錄趕到。她沒有碰法律結論,只把設備編號和歸檔去向投到屏幕上。
HJ-R7-04-117,狀態欄為「轉入船載固定資產」,去向遠瀾號。
HJ-R7-04-118,狀態欄為「機構留用」,去向海疆技術服務中心。
後者在十多年後進入藍潮前身公司的資產表,前者沒有再出現在機構資產目錄里。
「海洋站只能確認檔案記錄。」蘇清禾說,「數據內容涉及舊項目參與單位,不能因為硬體歸誰就自動開放。」
「這個邊界我接受。」陳嶼說。
HJ-R7-04-117主機、顯示終端、獨立電源、固定存儲組件、船底換能器和現有主幹線,作為遠瀾號固定設備隨船合法交付。藍潮對一一八的承繼證明,不能直接覆蓋一一七。
封存目錄繼續保持只讀,未經共同審查不得解密、複製原始內容或公開。
方勇看完蓋章件,把運輸箱往鄭遠舟那邊推了半步。
「今天還抬嗎?」
鄭遠舟沒接他的玩笑。
「二十六萬報價仍有效。」
「不賣。」陳嶼說。
「設備目前不能用於商業作業,維修和備案都要錢。二十六萬足夠讓遠瀾號少背兩年風險。」
「賣掉以後,船底要重新封接口,舊項目記錄也只剩別人願意給我看的部分。這個價格不夠。」
「你準備自己做聲學數據?」
「我準備讓船能掙錢,也保住合法拿到的設備。」
鄭遠舟合上報價合同。
「那換一種方式。藍潮提供接口適配、頻段備案資料和一次合規測試,費用由我們承擔。你們開放測試期間形成的公開回波摘要。」
「原始數據不出船,歷史目錄不動,坐標延遲處理。」
「測試數據雙方各留一份。」
「公開回波摘要可以。涉及樣本和舊項目的內容,另簽授權。」
兩邊把條件寫進備忘錄。
藍潮撤回立即返還要求,不再阻礙遠瀾號維修和復航;首次合規測試的接口模塊、工程師和船檢覆核費用由藍潮承擔。陳嶼不交主機,不開放加密目錄,只在批准頻段內共享經過脫敏的公開回波。
方勇看著費用承擔欄。
「設備沒賣,測試的錢也有人出。它總算不是只會在艙底吃電。」
藍潮工程師給出的適配清單原本報價一萬八千六百元,包含隔離模塊、通道轉換和一次海上校驗。備忘錄簽完,這筆費用從遠瀾號維修帳戶里劃掉。
方勇在預算表上把數字一刪。
「二十六萬沒進帳,倒先省了一萬八。按咱現在的家底,也算它交了半個月月供。」
陳嶼把省下的錢重新歸入主機負載測試和轉向系統檢查。
設備留在船上,錢也沒有全被懸念吃掉。
下午,遠瀾號設備艙的雙鎖改成船方封存鎖,拍賣機構留存開啟記錄,不再持有日常鑰匙。船廠也恢復被暫停的線槽整改。
硬體歸屬落下,維修進度沒有再被拖住。
鄭遠舟離開前,卻要求看一遍昨夜二十九秒的方向記錄。
屏幕上,兩次脈衝間隔六秒,接收方位從東南偏東緩慢修正了三度。遠瀾號整夜停在船塢,船頭沒有轉,換能器陣列也沒有機械轉台。
方勇指著方位線。
「信號源在動?」
「可能。」鄭遠舟把兩段記錄放大,「也可能是設備在換接收通道。」
「被動接收還能自己換?」
「普通設備不會為了兩次脈衝重排陣列。」
他將自動喚醒前後的通道編號列到一起。
四個通道依次增益,方向始終咬著那段脈衝。
鄭遠舟抬手點了點屏幕。
「這台聲吶不是碰巧聽見。」
「它會主動追蹤某種回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