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點,藍潮海洋科技的兩輛車停在船廠門口。
鄭遠舟帶了法務、設備工程師和一隻防震運輸箱。拍賣機構也派來兩名工作人員,負責核對交付清單和現場封條。
方勇站在遠瀾號跳板邊,看了眼運輸箱。
「準備挺齊。設備還沒說歸誰,棺材先抬來了。」
鄭遠舟把工作證掛到胸前。
「只是防震箱。舊主機經不起你們拿麻繩捆。」
「放心,我們買船那天沒送麻繩。」
陳嶼讓開跳板,卻沒有讓藍潮的人直接進設備艙。
「先看文件。」
臨時會議放在船廠工具間。桌上擺著司法拍賣成交確認書、設備交付補充說明、船檢封存記錄,以及藍潮昨晚發來的資產承繼材料。
藍潮法務把其中一頁翻出來。
海疆聯合調查項目結束後,一批聲學設備轉入海疆技術服務中心。該中心註銷時,剩餘資產由藍潮前身公司承接。
登記表里寫著HJ-R7深水聲學主機一台,附顯示終端、電源模塊和存儲組件。
「資產鏈是連續的。」法務說,「拍賣清單遺漏不改變原權利歸屬。我們要求拆回設備,也會承擔規範拆除和船體恢復費用。」
拍賣機構工作人員沒有接這個結論,只核對登記表上的紅章和移交編號。
陳嶼把船上拍到的銘牌照片推過去。
「再看序列號。」
藍潮文件寫的是HJ-R7-04-118。
遠瀾號里的主機是HJ-R7-04-117。
末位只差一個數字。
鄭遠舟拿起照片看了十幾秒。
「早期資產表有過手工錄入,可能是登記錯誤。」
「可能不夠。」陳嶼說,「你們要拆的是一一七,承繼材料寫的是一一八。」
法務又找出一張設備匯總表。上面只列型號和數量,沒有機身照片,也沒有一一七的維修、入庫或調撥記錄。
拍賣機構的人在核驗單上加了一行。
【權利主張文件所載序列號與現場設備不一致,暫不能完成同一性確認。】
方勇掃了一眼。
「差一個數,運輸箱白抬了?」
「只是今天不能拆。」鄭遠舟說,「不代表設備歸屬已經確定。」
「這句我同意。」陳嶼把筆放下,「所以誰也別越過封條。」
雙方登上遠瀾號。
封存標籤完好,獨立電源的保險仍在封袋裡。藍潮工程師隔著檢修口查看主機固定架、船底主纜和太陽能供電線,沒有觸碰接口。
他看完後,卻只在申請單上勾選了處理主機與顯示終端。
船底換能器、主幹線和獨立存儲單元都沒有列入拆回範圍。
陳嶼問:「登記表寫的是整套設備。為什麼只取主機?」
工程師看向鄭遠舟。
鄭遠舟回答:「換能器已經與船體結構適配,強拆可能影響密封。舊線束殘值不高,可以留船。」
「存儲單元呢?」
「歷史數據可能涉及多個參與單位。藍潮不在現場主張數據處置權。」
「主機收走,存儲單元留給我,卻不給接口和讀取環境。」陳嶼說,「等於數據還在,誰也看不了。」
「設備產權和數據權本來就應分開處理。」
「那你們的返還通知為什麼寫整套聲學設備?」
鄭遠舟停了兩秒。
「因為發函時還沒有完成現場組成確認。」
他說得不繞,卻也沒有解釋,藍潮為何願意拿回最關鍵的處理主機,卻主動留下同一登記表里的存儲組件。
拍賣機構人員拍完設備連接關係,給出處置意見。
司法交付清單存在遺漏,藍潮提供了資產承繼文件,但序列號和拆回範圍均有差異。五個工作日內,由拍賣機構調取原評估底稿、舊資產處置表和船舶歷次維修記錄。
核驗結束前,設備繼續封存。
任何一方不得拆卸、遷移、讀取加密目錄或改變現有連接。
鄭遠舟沒有爭著開封。
「核驗需要時間。遠瀾號的維修也不能一直等。」
他從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合同。
「藍潮可以不走返還程序,直接購買船上現存整套設備。處理主機、顯示終端、存儲單元、獨立電源和船底換能器,報價二十六萬元。拆除和恢復由我們承擔。」
方勇靠在門邊。
「二十六萬,夠把冷艙、液壓和油艙全弄一遍,還能給月供墊幾個月。」
藍潮法務把付款條件翻到最後。
設備交付時只核對硬體序列號和外觀。歷史存儲介質一併封裝,不要求船方提供密碼,不對既有數據作價,也不承諾向賣方開放複製。
陳嶼問:「數據不作價,為什麼硬碟必須跟設備一起走?」
「存儲單元是原系統組成部分。」鄭遠舟說。
「剛才談返還時,你們說不主張數據處置權。現在談購買,又要求連存儲單元一起交。」
「購買可以把權利邊界一次談清。」
「合同里沒寫清。只寫了東西交給你們,裡面有什麼以後再說。」
二十六萬元確實能解決不少問題。
遠瀾號的必修項目接近七萬,後面還有保險、首航燃油和月供。賣掉一套暫時不能合法使用的舊設備,從經營帳上看很划算。
可報價越高,越說明藍潮需要的不只是廢舊硬體。
陳嶼把合同合上。
「產權核驗前不賣。核驗以後再談,報價、硬體和數據分別寫。」
鄭遠舟收回合同。
「可以。二十六萬保留到核驗結果出來當天。」
方勇等他們走下跳板,才低聲說:「這東西比一艙魚省事,不用放血,也不用冰。」
「也可能比一艙魚麻煩。」
「至少現在咱知道它值錢。」
拍賣機構在遠瀾號設備艙加裝雙鎖。一把鑰匙由機構保管,一把由陳嶼保管。藍潮的權利主張、序列號差異和二十六萬元書面報價全部進入核驗檔案。
設備沒有被拆走。
遠瀾號的油艙清洗、冷艙門封和救生設備復檢則照常進行,不因產權爭議停工。
傍晚六點,船廠完成當天作業。
為了保留循環緩存和驗證被動接收狀態,拍賣機構同意在斷開發射控制線的情況下,恢復獨立低功耗電源。主機、存儲單元和封條外側各加了一隻狀態記錄器,任何開機和寫入都會留下時間。
方勇檢查完最後一遍。
「主動發射線拔了,接收供電留著。它今晚最多當個長耳朵。」
陳嶼鎖好設備艙。
「有記錄就行,別讓人再說是誰動過。」
夜裡十一點四十七分,船廠值班室的狀態記錄器發出提醒。
封條沒有變化,設備艙也沒人進入。
HJ-R7主機從低功耗待機切換到接收狀態,持續二十九秒。
屏幕上的方向刻度停在東南。
隨後,一段間隔固定的低頻脈衝寫進循環緩存。
一次。
停六秒。
又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