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護欄再往外走兩厘米，直接脫扣。」
陳嶼把紅色機械手柄推到方勇面前。
遠瀾號右舷的吸盤聲已經連成一片。那段越過護欄的腕足收緊後，鋼管接縫發出輕微摩擦聲，原本三厘米的彎曲又多了幾毫米。
方勇握住脫扣柄，另一隻手拿著切割刀。
「它要是卷進來，我砍哪兒？」
「能切輔助纜，不能碰人。腕足進入甲板一米，或者主纜負載連續越線，什麼收錄都不要，脫扣撤船。」
陳嶼說得很清楚。
圖鑑獎勵值錢，機器人也值錢，可它們都排在船和人後面。
蘇清禾盯著腕足顏色。
暗紅從水線一直延伸到護欄外側，吸盤邊緣頻繁翻卷。這個狀態和剛才的探查不同，明顯受到了連續刺激。
「頭足類斷腕後有一定修復能力，但現在切下去，它不會安靜等傷口恢復。」她說，「近船位置受傷，最直接的反應大概率是收縮、噴射或者全力纏附。」
方勇看了看護欄下的腕足。
「所以這一刀下去，死不死另說，咱們先挨一下大的。」
「對。」
海洋狩獵圖鑑同步更新了收錄狀態。
【主要腕足處於完整狀態】
【嚴重損傷將導致本次有效收錄失敗】
【安全優先級：人員與船隻高於收錄】
系統沒有阻止陳嶼使用切割工具。
它只是說明代價。
若巨物威脅到人，失去獎勵也得切。可現在目標緊盯閃光模塊，人員仍在安全區，船體受力也沒有超過撤離線，直接揮刀反而可能把可控接觸變成對拉。
「先處理光源。」陳嶼說。
方勇剛張嘴，又閉了回去。
「這回這個先用得對。」
鄭遠舟把藍潮模塊的外部結構圖傳到控制台。
模塊獨立電源藏在右側維護蓋內，外面留有一隻紅色緊急斷電環。機器人右臂被纏住，左臂從機體前方繞過去，理論上能夠碰到。
問題是機器人仍懸在一百三十米水層。
它沒有進回收框，主體主要靠魷形目標托著。機械臂動作稍大，可能讓目標誤以為機器人正在掙脫。
蘇清禾調出左臂關節狀態。
「電機正常，最大動作速度可以限制到百分之五。只動肩關節和腕部，推進器繼續鎖定。」
梁海福看了一眼海況。
「給你們一次。護欄繼續變形，動作立刻停。船不在這裡陪它做第二遍。」
陳嶼把攝像吊艙的補光開到最低，僅照亮機器人右側維護蓋。
藍潮模塊又閃了一次。
腕足暗紅色迅速加深，船側傳來一聲重響。
方勇手裡的負載表跳高，又落下。
「離線還有一截，能動。」
「左臂抬六度。」
蘇清禾發出指令。
機器人左機械臂緩慢離開機身，水下畫面跟著晃了一下。纏在右臂上的半透明組織收緊，機器人向右傾斜七度。
護欄上的腕足也往甲板里探了十幾厘米。
「停動作。」
機械臂保持不動。
梁海福讓遠瀾號沿流向多走半節，船側與水體之間的相對速度降下來。腕足沒有繼續上探，機器人姿態也慢慢穩定在傾斜位置。
張力預判中，主纜受力仍在上升，卻不是直線增長。
每次藍光熄滅後的兩三秒，受力都會短暫回落。
陳嶼等到下一次卸力。
「肩關節再抬三度，腕部向右。」
左機械臂一點點繞過主艙。
機械爪距離紅色斷電環還剩半米時，模塊再次頻閃。半透明組織猛地收縮，機器人被拉得橫過來，左機械爪從維護蓋上方擦過。
攝像吊艙主纜同時繃緊。
「放五米！」陳嶼喊。
方勇打開低速閥。
纜繩向海里送出，船尾固定座的負載立刻掉下一截。水下吊艙被橫流推遠，沒有繼續壓向機器人。
護欄上的腕足也鬆開兩隻吸盤。
方勇看著數據。
「它不喜歡咱們往回拉。」
「那就不跟它爭。」
陳嶼讓機器人左臂保持展開，沒有急著重新抓取。
藍潮模塊的電量只剩百分之三，閃光間隔縮到四秒。繼續等，刺激只會越來越密。
「機械爪改側向，別抓環，先用指端勾。」
蘇清禾調整動作路徑。
機器人左腕向內轉動，機械爪從維護蓋下方緩慢抬升。第一次擦空，第二次碰到斷電環邊緣，紅色圓環晃了兩下。
腕足顏色再次變深。
右舷護欄被拉出一聲金屬脆響。
變形達到四厘米。
方勇的手已經壓在脫扣柄上。
「還差一次。」
陳嶼盯著機器人姿態和主纜負載。
現在撤離，能保船，卻會把攝像吊艙和機器人都留在水下。再試一次有風險，但仍在梁海福規定的強制線以內。
「最後一次。抓不到就脫扣。」
梁海福沒有反對，只把油門向前推了一點，讓遠瀾號繼續順流。
藍光亮起。
熄滅。
負載剛開始回落，陳嶼開口：「拉環。」
機器人左腕收回。
紅色斷電環被機械爪勾出維護槽。
屏幕上的模塊狀態瞬間變灰。
【外部供電斷開】
藍光沒有再亮。
水下暗紅色輪廓停了幾秒，開始從外套膜向腕足末端逐漸褪色。纏著機器人右臂的半透明組織也慢慢鬆開，不再持續壓住關節。
船側最靠上的幾隻吸盤先脫離護欄。
啪。
啪。
腕足從彎曲的鋼管上退回水線，只剩末端仍貼著船殼。
方勇看著負載掉回正常區間。
「一隻機械手，省下一截護欄，還省了咱們四條腿亂跑。」
「護欄還是得焊。」
「任務損耗，不心疼。」
陳嶼沒有立刻收攝像吊艙。
閃光源剛斷，目標仍貼著船體。此時拉纜，會讓水中的運動和燈光重新成為刺激。
「松二十米，保持無光。」
方勇把吊艙纜繩送出去。
水下攝像畫面徹底變黑，只保留姿態、深度和聲學數據。主纜不再繃向船尾，松量隨著水流向外展開。
最後幾隻吸盤離開遠瀾號。
護欄沒有繼續變形，船殼也沒有新的敲擊聲。
HJ-R7上的軟體回波從船側退開五十多米。機器人還在它旁邊，深度由一百三十米降到一百四十五米。
「它沒完全鬆開機器人。」蘇清禾說。
右機械臂的阻力報警已經解除，可一段腕足仍貼著藍潮模塊外殼。失去閃光後，目標不再上浮，反而帶著機器人緩慢下沉。
一百六十米。
一百八十五米。
方勇想收纜追近，被陳嶼按住控制杆。
「別追。船體壓力剛解除。」
機器人主電還剩百分之二十七，存儲艙狀態正常，應答信號也沒有中斷。今天沒能把它拖上來，卻關掉了真正的刺激源，設備沒有損壞，巨物也沒有受傷。
二次回收的條件還在。
梁海福把遠瀾號帶離原作業點半海里，確認腕足沒有再貼船，才把航速降回一節。
「準備收吊艙。機器人位置留標，今天不再往下放框。」
方勇開啟絞機。
吊艙從八十米緩慢上升。
就在蘇清禾關閉遠瀾號右舷探照燈時，HJ-R7里的軟體回波停住了下沉。
它轉向船尾。
那裡還有一盞用於照看絞機的低亮工作燈。
幾秒後，水下腕足離開機器人，朝著那團穩定的黃光靠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