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關掉船尾的工作燈。」
方勇拍下開關。
黃光消失後，貼近船尾的軟體回波停在水下二十多米，沒有繼續靠近，也沒有退回機器人旁邊。
梁海福仍讓遠瀾號順流走。
「它現在夾在船和機器人中間，燈一開錯，又得貼回來。」
「所以不拿船上的燈試。」陳嶼說。
方勇已經拆開備用設備箱，從裡面翻出一隻十二伏防水檢修燈、一塊小電池和舊調光器。
「做個能扔出去的？」
「燈要能收回來，線也不能拖進螺旋槳。」
「這點家底我還捨不得白送。」
他給檢修燈套上黃色透光罩，接入調光器和手動繼電器，又綁到小浮球下方。燈沉在水下半米，浮球上系六十米細浮繩，繩尾接到甲板的小線盤。
蘇清禾看過密封和線路。
「別照藍光。剛才模塊的高頻閃爍和應激升高能對應，黃光只能證明它願意靠近，不能證明多亮都行。」
陳嶼把試驗條件壓到最低。
亮度兩成，常亮五秒，熄滅十秒。
燈具不離船超過八米。
目標顏色轉深或船體再次受力，立刻斷電回收。
方勇把浮燈從左後側送進海里。
第一次亮起，HJ-R7上的軟回波只轉了一個方向，沒有移動。
第二次亮起，輪廓向燈靠近五米。
攝像吊艙的低光畫面里，一截腕足從黑水中划過，沒有卷燈，停在光圈外沿。
圖鑑只給出簡短變化。
【趨近】
【警戒】
方勇壓低聲音：「上鉤了。」
「這又不是鉤。」蘇清禾說。
第三次燈亮時，方勇把亮度推到四成。
水下腕足立刻收緊，灰白皮膚翻出一片暗紅。浮繩也被帶得向下切，線盤轉出去兩圈。
「關燈，松線。」
燈滅。
方勇放出三米浮繩，腕足沒有繼續拉。十幾秒後，暗紅顏色開始變淡，浮球重新回到水面。
「亮過頭了。」他說。
陳嶼把調光器退回一成半，亮燈時間縮成兩秒，間隔延長到十二秒。
這次目標沒有貼上燈罩。
它始終隔著三四米跟隨，每當燈熄滅便停住，下一次亮起再往前靠。
系統里的行為標記從【警戒】變成【觀察／趨近】，攻擊傾向沒有升高。
不是馴服。
他們只是從幾次反應里找到了一個暫時不刺激它的範圍。
「往外放。」陳嶼說，「每次五米，燈滅的時候走。」
方勇控制線盤，梁海福讓遠瀾號向左前方緩慢挪動。浮燈留在右後側，和船體的距離從八米拉到十五米。
那片軟體回波跟了過去。
二十米。
三十五米。
貼在遠瀾號水線下的最後一段腕足完全脫離船殼。護欄沒有繼續變形，主纜負載也回到攝像吊艙自重和水流造成的正常波動。
方勇看著右舷一排吸盤濕印。
「這麼大一位客人，茶沒喝，護欄掰彎一截。」
「修復費進任務帳。」陳嶼說，「燈別停。」
浮繩距離螺旋槳還有二十多米，梁海福卻沒有放鬆。
「線角往船尾走了，改到左側導纜孔。」
方勇用長柄鉤把浮繩帶過甲板中央，不跨白線，人也不靠船邊。陳嶼讓燈暗掉一個周期，梁海福微調船頭，浮繩重新落在船側外方。
目標在熄燈期間停住，沒有因位置改變撲向船殼。黃燈恢復後，它才重新跟上。
這次調整讓幾個人更確定，吸引它的是水中的光點，不是遠瀾號本身。
浮燈放到五十米外，目標仍跟著低亮黃光移動。它沒有猛衝，每次只在燈亮後縮短几米距離。遠瀾號保持順流低速，兩邊沒有形成對拉。
陳嶼趁距離拉開，查看右舷狀態。
護欄向外彎了四厘米，兩個底座螺栓出現拉痕，焊縫沒有裂。船殼漆面留下十幾處吸盤擦痕，艙底液位和右舷進水報警都正常。
損傷不算輕，卻沒有影響返航和繼續吊裝。
蘇清禾把照片、時間和接觸位置錄入任務耗損，回港後由海洋站與保險共同覆核。
她又將燈光時間、目標距離和顏色變化全部寫入記錄。
「這套誘導能重複，但只對當前個體、當前亮度和海況有效。不能寫成大型魷形目標都追這種燈。」
「回去做成防水卡。」方勇說，「下回再碰見，至少不用從拆船燈開始。」
陳嶼盯著機器人應答。
失去腕足托舉後，機器人從一百八十五米緩慢下沉到二百零三米，姿態卻恢復水平。右機械臂阻力報警消失，推進器和存儲艙仍能回應。
「重發拋載指令。」
蘇清禾輸入應答碼。
第一次沒有確認。
第二次返回機械動作受限。
她調出機器人外部結構圖。
「配重銷可能被剛才的組織壓偏。左機械臂能碰到手動釋放柄。」
「動作限速不變，只拉釋放柄。」陳嶼說。
機器人左臂向機腹折回。
HJ-R7里，機械回波和軟體輪廓已經拉開七十多米。巨物還在追浮燈，沒有轉頭。
機械爪第一次碰到釋放柄，只將它撥偏一點。
機器人繼續下沉。
二百一十米。
梁海福看了眼作業時間。
「再給五分鐘。放不掉配重，今天只留位置。」
第三次動作時，陳嶼讓蘇清禾把機械腕角度向外改了兩度。
機械爪扣住釋放柄。
狀態欄停了片刻。
【應急配重已脫離】
機器人下沉速度歸零，隨後以穩定速度上升。
方勇看著深度一米米減少。
「七萬塊開始往上浮了。」
「一萬八已經到帳。」陳嶼說，「現在浮的是剩下五萬二，還有一台別人的機器人。」
「你算得真掃興。」
攝像吊艙被收回到三十米，作為水下觀察點。機器人從二百米升到一百米時，外殼姿態正常，右機械臂已經折回機身。巨物和浮燈則被帶到遠瀾號右後方一百多米，兩者距離仍在安全範圍。
浮燈每十二秒亮兩秒。
低亮黃光在海面下走，軟體輪廓跟著走。
方勇不再把這當成單純躲怪物。
一隻備用燈、六十米浮繩和幾次小範圍測試，換來船體卸壓、巨物離開、機器人恢復上浮。系統只給了應激變化，真正把路試出來的還是船位、燈光和人。
機器人升到二十米時，黃色外殼已經能從水下攝像頭裡看清。
蘇清禾核對存儲艙。
「數據校驗通過，主體沒有進水。等它露出浮標，用回收框托底。」
方勇把框架移到吊點下。
「剩下五萬二，離甲板就差二十米。」
雷達在這時多出一個快速接近的目標。
方位西南，距離一點六海里。
對方沒有回應遠瀾號第一次呼叫，AIS只顯示設備識別碼，船名一欄空著。幾分鐘後，一條灰白色調查船從側後方切入作業區。
機器人浮標剛露出海面。
那條調查船沒有減速到安全距離，船尾機械臂已經向外轉動。
一隻抓鉤越過浪頭，搶在遠瀾號回收框前落向機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