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收框停，抓鉤別碰！」
陳嶼抓起無線電，另一隻手壓住方勇的絞機控制杆。
灰白調查船的抓鉤砸進水裡，擦著黃色浮標落下。鉤爪沉了半米，被浪推向機器人前端，掛住了應急浮標下方的提升索。
機器人被拉得轉過半圈。
攝像吊艙畫面里，原本水平的機身向船頭側傾，右機械臂撞上外殼，剛解除的阻力報警重新跳了出來。
「對方已經掛住。」蘇清禾說，「別起框。」
遠瀾號的回收框停在水面上方，距離機器人不到六米。若兩邊同時收，框架將撞上機器人。
梁海福把船速壓在一節。
「對方離咱四百米，還在靠。告訴他減速，過了一百五十米我就撤作業位。」
第二次呼叫終於有了回應。
「遠瀾號，這裡是藍潮海洋科技調查船。水面設備含藍潮專有傳感模塊，由我方執行緊急保全。請停止吊裝。」
聲音不是普通船員。
鄭遠舟就在對面船上。
方勇看了一眼空著的船名欄。
「昨晚還說遠程支持，今天船都開到眼皮底下了。」
「那你搶著掛鉤幹什麼？」方勇問。
「避免設備再次下沉。」
蘇清禾接過無線電。
「任務編號HYZ-71-04，機器人所有權屬於海洋站，遠瀾號是書面授權回收船。藍潮只有傳感模塊技術權益和約定數據副本，沒有整機處置權限。立即釋放抓鉤。」
「海上情況已經變化。」鄭遠舟說，「你們的誘導作業造成船體接觸，回收能力存在風險。機器人由藍潮船接收，雙方回港後再做封存。」
「上了你們的船，存儲艙、主控日誌和模塊數據就進入單方控制。」蘇清禾說，「這不符合三方持有鏈。」
她把電子任務單和設備登記頁同步到公共作業頻道。
整機所有人、回收授權、數據封存順序，一項沒缺。
鄭遠舟沒有否認文件。
「藍潮船有專用吊架，能減少水面碰撞。我可以承諾設備上船後不讀取數據。」
「承諾替代不了封存流程。」陳嶼說，「松鉤，遠瀾號用托框接底。你們留在外側做安全備份。」
調查船沒有繼續靠近，卻也沒有松線。
它的液壓臂緩慢抬起，提升索開始繃直。機器人前端浮出水面，尾部仍壓在浪下，機身傾角很快超過二十度。
蘇清禾盯著狀態欄。
「存儲艙固定架受力，右側攝像罩在碰船殼。」
方勇把回收框降到水面，軟滾輪貼住機器人尾部。框架的兩根導向繩套住後吊點，遠瀾號也獲得了受力點。
兩條船一前一後。
藍潮抓鉤提著前端，遠瀾號托著尾部。
浪一抬，機器人就在兩股力之間扭了一下。
陳嶼手掌壓住護欄。
張力預判里，前提升索和後導向繩同時變得緊繃。真正危險的不是纜繩是否斷裂，而是機器人中間那段主艙正在吃彎曲力。
「雙方停絞機！」他對無線電喊，「再收半米，主艙就會變形。」
鄭遠舟也看到了姿態數據。
藍潮液壓臂停住，卻沒有放鬆抓鉤。
「你們撤掉後框，我方垂直起吊。」
「你們掛的是前提升索，不是整機吊點。」陳嶼說，「尾部離開托框，機器人會繼續豎起來。攝像罩和存儲艙至少壞一個。」
「那就共同吊裝，設備暫上藍潮船。」
「共同吊裝可以，去向不能由你定。」
兩邊絞機都沒動，機器人卻在浪里繼續擺。右側攝像罩又撞了一次，外殼傳回輕微衝擊報警。
繼續爭下去，一百六十萬元的設備就會被兩條救援船拆成兩截。
陳嶼看向蘇清禾。
「機器人還能下潛多少？」
「配重已經拋掉，只靠推進器能壓回水下。電量百分之二十三，低速下潛十米沒問題。」
「恢復右側穩定推進，深度設八米。方勇，後框纜松一半，不鎖剎車。」
方勇沒立刻動。
「咱一松，對面直接收走怎麼辦？」
「它現在這個角度收不了。」
陳嶼切到公共頻道。
「藍潮船保持抓鉤松量。機器人回到水下八米，解除水面扭轉。誰在下潛過程中收纜，全部記錄自動進入海事日誌。」
鄭遠舟沉默幾秒。
「可以下潛，但藍潮抓鉤不解除。」
「保留抓鉤，必須松出十二米。」
「八米。」
「你們船在下流側，八米不夠消除線角。十二米。」
鄭遠舟看了一眼本船吊臂負載，最終同意。
「十二米。」
兩邊把指令錄入作業日誌。
蘇清禾啟動機器人的低速下潛程序。
方勇鬆開後框纜，框架退到機器人下方。藍潮調查船也放出提升索。
機器人前端落回水裡。
兩米。
五米。
到八米時，船浪造成的擺動明顯減弱。它沒有被任何一邊吊起，前後兩條纜都只保留定位松量。
主艙彎曲報警解除。
右機械臂重新折回固定槽，存儲艙校驗值仍然完整。
方勇看著負載曲線落下。
「錢沒上船，至少也沒讓別人拖走。」
「設備保住，任務就沒斷。」陳嶼說。
海洋站岸端隨後進入公共頻道。
邵寧確認遠瀾號的回收授權繼續有效，藍潮調查船只能提供協助，不得單獨轉移整機。雙方必須在原作業區共同保持位置，等機器人姿態穩定後重新商定吊裝順序。
鄭遠舟沒有再強收。
「藍潮保留模塊保全權和原始數據副本要求。」
「按合同走。」蘇清禾說，「不是按誰的抓鉤快。」
兩條船拉開到兩百米。
機器人停在八米水層，正好處於雙方之間。遠瀾號的回收框在它下方，藍潮抓鉤則掛著前提升索，誰都無法單獨把設備帶走。
梁海福看著雷達。
「西南風在漲，半小時內浪會再高一截。你們要談，十分鐘。過時收纜撤船。」
陳嶼核對機器人電量。
百分之二十一。
二次上浮和吊裝只夠做一輪，不能再讓兩邊試錯。
方勇守著回收框控制器，忽然往右後方看了一眼。
「誘導燈的線在回。」
藍潮調查船切入作業區時，浮燈被迫從一百多米外回收，避免浮繩橫在兩船之間。此時那盞低亮黃燈已經收至六十米外，仍按十二秒間隔閃爍。
HJ-R7上的軟體回波跟著它回來了。
蘇清禾把方向線疊到雷達圖上。
巨型魷形目標沒有沖向遠瀾號，也沒有追機器人。
它沿著黃燈的移動軌跡，從兩百米外緩慢接近。
方勇望著夾在兩船之間的八米水層。
「現在這裡有一台機器人、兩隻抓鉤，再來一條大魷魚。」
黃燈又亮了一次。
水下那片寬大的軟體輪廓，正好游進兩條船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