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最後四分鐘的姿態數據重新掛上去，別只放單幀。」
陳嶼把機器人影像拖回起點。
海洋站影像室里，三塊屏幕分別顯示低碼率畫面、機器人慣導記錄和HJ-R7回波。那道黑色輪廓只在鏡頭偏轉時露出過幾次，最長的一段不到兩秒。
蘇清禾調出原始參數。
「機器人當時被魷形目標托著，橫滾、上升和鏡頭自動增益都在變。直接把幾幀疊起來，直線也可能是畸變出來的。」
「所以按姿態拆。」
陳嶼沒有急著把它叫作門。
新獲得的深水設備操控校正落到現有數據上，最明顯的不是畫面變清楚，而是設備下一段偏移有了可以判斷的趨勢。
機器人向左滾十二度時，鏡頭裡的海床顆粒向右上方滑。
外套膜經過鏡頭後，機身又被帶高三米，畫面中心隨之下壓。
那道固定輪廓卻沒有跟著海床顆粒一起變形。
陳嶼故意把一組橫滾角錯開五度，輪廓立刻被拉成斜面；恢復真實姿態後，兩條豎邊重新站直。能力只能幫他更快找出設備偏差，哪一組數據能用，仍要靠慣導和畫面互相驗證。
陳嶼將兩段姿態接近的畫面放到一起。
「這裡。機器人角度差不到兩度，距離差了十七碼。輪廓邊緣仍在同一方位。」
蘇清禾重新校正鏡頭畸變。
原本寬窄不一的兩條豎邊逐漸重合。橫向頂邊有一部分被沉積物擋住，右側還能看見一段向海床延伸的直線。
邵寧站在後面看了半分鐘。
「先排沉船。」
海洋站資料庫調出這片海域登記過的沉船和大型遺失設備。最近的一條舊運輸駁船離目標點八海里，船體長度和朝向都對不上。其他殘骸不是水深不符，就是已經有完整側掃聲吶圖。
陳嶼把HJ-R7的回波解析疊上去。
沉船外殼常見的弧面、肋骨間斷和內部空腔，在這道輪廓上都不明顯。它的底部貼著海床，左右邊緣近乎平行，旁邊還有一條被泥沙蓋住的窄溝。
系統只給出概率傾向。
固定地形，低。
生物活動，極低。
規則人工結構，高。
「不是靠一幀下結論。」陳嶼說，「影像、回波和位置能互相對上。至少可以把自然礁體和普通沉船往後排。」
視頻會議提示響起。
鄭遠舟接入後，沒有再繞著藍潮模塊的數據申請談。
他看見屏幕上的校正圖，問道：「坐標誤差多少？」
蘇清禾回答：「機器人最後定位有漂移，保守按一百五十米半徑。結構本體的位置還要靠後續側掃確認。」
「把窄溝放大。」
右側直線經過增強後，露出幾處等距橫紋。鄭遠舟停了幾秒，要求調出舊項目工程目錄。
邵寧沒有把完整目錄開放給他，只讓資料員按關鍵詞檢索。
二十八年前的「海疆聯合調查」確實建過一座臨時深水觀測站。
站體位於陸架斷層外緣，設計工作水深六百四十至七百米，由壓力艙、外置傳感架、應急電源艙和一段海床電纜槽組成。工程代號在歸檔頁上只剩一個簡寫：D-3。
舊圖紙加載出來時，影像室里沒人說話。
壓力艙正面的檢修口是窄長矩形。
兩側各有三個鎖閉點。
右邊緊貼一條電纜槽。
位置和機器人最後幾幀里的反光點一一對上。
方位也一致。
官方資產處置表卻寫得很乾淨。
項目終止後，D-3站體完成拆除，傳感器、壓力艙、應急電源和數據介質全部回收。海床僅保留無功能基礎座，不再具備進入、供電和通信條件。
邵寧把「完成拆除」四個字圈出來。
「如果記錄正確，畫面里不該還有整面檢修口。」
鄭遠舟說：「藍潮前身參與過D-3的接口施工，不負責最終拆除。我們掌握的施工資料能證明它曾經存在，不能證明現在還完整。」
「你剛才一眼就認出電纜槽。」陳嶼說。
「因為這個槽型用過專用接頭。」
「資料交出來。」
「可以交換。」
鄭遠舟提出條件：藍潮提供D-3接口和施工布置圖，換取機器人原始水聲的聯合查閱席位，以及後續勘查中傳感模塊數據的合規副本。
邵寧沒有當場答應全部。
「原始水聲可以聯合查閱，不允許帶走完整副本。後續任務還沒立項，更沒有下潛許可。」
「那就把資料交付和查閱權限綁定，不綁定作業結果。」
陳嶼看著兩邊談條件，沒有替任何一方讓步。
「遠瀾號的舊聲吶記錄、船位日誌和設備操控數據也在證據鏈里。後續下放設備，船方作業記錄獨立保存，燃油、船期和設備損耗另簽任務單。」
鄭遠舟看向他。
「你已經拿過一次回收費。」
「一次任務一次帳。你們要查D-3，不可能拿上次的七萬包下一趟。」
邵寧把這條補進會議紀要。
遠瀾號被列為候選水面作業平台，是否出航取決於海事審批、設備能力和梁海福的安全評估。藍潮不得以提供舊圖紙為由占用船期，海洋站也不能用科研合作抵扣商業作業成本。
這條寫進紀要後，遠瀾號留下的回收框、絕緣導向組件和舊聲吶不再只是一次任務的臨時拼裝。只要審批和安全評估通過，它就有資格按正式船期承接深水設備作業。
方勇不在影像室，陳嶼已經能猜到他會怎麼評價。
門還沒看清，油費先有了歸屬。
鄭遠舟最終同意。
十分鐘後，藍潮上傳了三頁脫敏施工圖。結構尺寸、接口位置和機器人影像基本吻合，其中一頁還標出了壓力艙檢修口的開啟方向。
海洋狩獵圖鑑隨之出現一項新記錄。
【未完成區域圖鑑：人工深水結構】
【記錄依據：影像／回波／歷史工程圖】
【當前狀態：位置範圍已確認，功能未知】
【限制：需要合規近距離記錄；不可遠程開啟】
系統沒有告訴陳嶼門後有什麼，也沒有給他一條直達海底的路線。
它只是把一片模糊黑影，變成了可以申請、可以核查、也可以按任務收費的目標。
蘇清禾繼續翻施工圖，找到應急電源頁。
D-3沒有連接現役岸電。
壓力艙斷電後，內部只靠一套封閉式應急電源維持時鐘、泄漏報警和低功率應答。
圖紙右下角寫著一行設計說明。
【連續工作壽命：五年】
陳嶼看向機器人最後一幀。
檢修口左側最上方的反光點，在連續三幀里亮度發生過一次規律變化。
那不是單純反光的位置。
二十八年過去，門邊的指示燈還亮過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