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案退回，不代表不准查。」
海事技術審核員把遠程會議頁面共享出來。
「你們申請的是六百多米深水區設備作業，不是從漁船上扔一隻探頭。現有材料能證明目標值得覆核，證明不了這套作業出了問題以後怎麼收場。」
屏幕上列著四個紅色缺項。
船舶適配與穩性說明。
深水設備失控後的應急回收。
採集數據和樣本的用途、持有與公開邊界。
作業對海床結構及周邊生物的影響評估。
蘇清禾翻到原申請。
「我們只在兩百米外做側掃和被動監聽，不接觸站體。」
「設備不碰站體，不代表沒有風險。」審核員說，「陸架邊緣有反向底流，導航又出現過漂移。機器人丟失、纜繩橫拖、設備進入禁入範圍，哪一項由誰處理？」
對方沒有把D-3當普通沉船，也沒有因為海洋站出面就放鬆條件。
邵寧問：「海洋站作為項目主體申請，遠瀾號只承擔水面平台，是否可行？」
「可以。前提是你們證明遠瀾號能承擔這項工作，還要明確設備提供方、保險責任和中止權限。」
陳嶼把四個缺項另存。
這道門卡的不是人情，是方案。
系統能把海底固定結構列進區域圖鑑，卻不會給遠瀾號補一張科研作業許可。要打開下一片海域，靠的仍是船、設備、人員和一份經得住追責的操作單。
邵寧調出站內設備清單。
回收的深水機器人需要拆檢右機械臂、浮力艙和主電池，短期內不能再次下水。站里的拖曳側掃設備工作深度夠，抗流能力卻不足，也沒有能在導航漂移時獨立定位的水下應答系統。
「站里可以牽頭申請，也能做數據和環境評估。」邵寧說，「缺的是一台符合深度要求的機器人，以及設備損失保險。」
一次陸架斷層往返，遠瀾號的燃油、船員、通信和低速定位成本就要兩萬多。深水機器人若再次失聯，損失可能超過百萬。
海洋站的專項經費能承擔資料覆核和基礎航次，兜不住整台設備。
「船的材料我來補。」陳嶼說，「設備不能拿不合格的硬湊。」
他回遠瀾號取來船檢報告、絞機負載記錄、主機連續運行數據和上次機器人回收航次的完整作業日誌。
梁海福的適任資質、海上工作年限和航次簽字單獨成冊。
方勇負責的甲板設備、絕緣絞纜和機械脫扣，也附了檢測記錄與維修照片。
最有用的不是紙面參數，而是上一趟實際記錄。
導航漂移時，遠瀾號保持人工操舵。
低頻共振出現後，船隻按退出線撤離。
機器人受兩條船同時牽拉時，陳嶼主動讓設備回到八米水層解除彎曲。
巨型魷魚貼船後，船員清空甲板繩圈、設置強制脫扣線，沒有發生人員傷害和設備遺失。
審核員要求的「出了問題怎麼辦」，這些日誌里已經做過一遍。
蘇清禾整理數據用途。
機器人原始資料歸海洋站封存，設備提供方獲得協議範圍內的診斷副本，遠瀾號保留本船聲吶、船位和操控日誌。發現普通生物、保護物種、未知樣本和人工結構資料，分別進入不同處置流程，不能用一句「任務所得」全部打包。
環境影響評估也改了。
不拖網，不抓底，不開啟D-3檢修口。
機器人維持五十米以上離底高度，靠近站體前改用低速推進。若底棲生物明顯避讓、低頻脈衝增強或導航連續偏移，立即中止。
陳嶼又把原定路線導入設備模擬器。
方案寫的是在目標上游兩百米下放機器人，再依靠自身推進接近。
深水設備操控校正疊上前次底流記錄後，他很快看出問題。
機器人下到四百米以下，水流會把它推向站體右側。繼續照原路徑走，設備需要長時間橫向補償，電量消耗增加，靠近電纜槽時還可能從影像盲側切入。
「下放點往北移，分兩段定位。」陳嶼標出修正線，「三百米校一次水下應答，五百五十米再校一次。到站體外圍不追坐標，用側掃輪廓確認。」
蘇清禾重新計算，模擬偏差從幾十米收進可修正範圍。
「這項寫進操控方案。」
「還要加設備失控處理。」陳嶼說，「機器人應答消失，不准用遠瀾號盲拖。投獨立信標，記錄最後方位，返港申請回收任務。」
拿不回來的東西不能用一條纜繩硬拽。
該損失時損失設備，不能把船也搭進去。
第二天下午，補充材料再次進入預審。
海事審核員逐項檢查，遠瀾號的實際回收記錄通過能力覆核，不再要求重新進行完整海試，只需在出航前完成一次碼頭負載測試和近岸通信驗證。
這讓遠瀾號少占一天船期，也省下一趟無收益試航。
「作業路徑可以進入正式申報。」審核員說，「項目主體必須是海洋站，遠瀾號可列為水面作業平台。剩下的問題是機器人來源、設備保險和聯合責任。」
申請沒有獲批。
可最開始的「不覆蓋」，已經變成了一條明確路線。
海洋站牽頭。
遠瀾號負責水面作業和舊聲吶記錄。
還缺一台合規的深水機器人。
會議室門在這時打開。
鄭遠舟帶著兩隻設備箱和一名藍潮法務走進來。
「藍潮有一台額定作業深度一千米的機器人，水下定位、雙機械臂和設備保險都齊。」
邵寧問：「條件？」
「聯合調查。機器人由藍潮提供，損失風險由藍潮和保險承擔。遠瀾號取得正常船期和作業費用，海洋站保留項目主體資格。」
這套條件正好填上審批材料最後一塊空白。
陳嶼沒有立刻答應。
「合同呢？」
鄭遠舟把文件放到桌上。
「已經準備好了。」
陳嶼翻開第一頁。
設備責任、保險、船期和燃油費用都寫得很清楚。
直到他看到樣本處置條款。
【本次聯合調查過程中發現、取得、分離或保全的全部未知樣本，所有權及商業開發權歸設備提供方所有。】
設備是藍潮的。
合同卻想把海底找到的一切，也一起裝進藍潮的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