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嶼把合同推回桌子中央。
「這一條不改,後面不用看了。」
藍潮法務抬起頭。
鄭遠舟卻沒急著拿合同。
「你覺得藍潮要得太多?」
「不是覺得。」
陳嶼點了點「全部未知樣本」幾個字。
「是寫得太多。」
邵寧沒有替任何一邊說話,只把會議記錄打開。
鄭遠舟靠回椅背。
「那把帳攤開。」
他調出藍潮那台深水機器人的配置清單。
額定作業深度一千米,雙機械臂,獨立水下定位,側掃模塊、低照度攝像和備用拋載系統齊全。保險已經覆蓋科研設備損失,但進入陸架斷層這種存在異常導航記錄的區域,需要增加專項附加險。
機器人若損失,藍潮承擔保險免賠部分。
運輸、維護、工程師和備件也由藍潮出。
「海洋站現在沒有第二台能下去的設備。」鄭遠舟說,「遠瀾號能提供水面平台,但不能自己長出一台機器人。藍潮真金白銀壓進去,總得拿回東西。」
這話沒毛病。
陳嶼也沒準備把人家當慈善機構。
沒有藍潮設備,許可材料就差最後一塊。海洋站臨時採購不現實,租同等級機器人也得排船期、付押金、買保險。
拖一個月,D-3還在不在原狀態都不好說。
「商業回報可以談。」陳嶼說,「但不能把『投入設備』直接等於『海里發現什麼都歸你』。」
鄭遠舟問:「你準備怎麼拆?」
陳嶼把紙轉過來,在空白處寫下四行。
樣本所有權。
發現記錄與署名。
活體處置。
數據公開時點。
「這四件事別揉成一句。」
藍潮法務開口:「樣本由藍潮設備取得,設備承擔取得風險,歸設備方很常見。」
蘇清禾接過話。
「普通工程樣品可以按項目協議約定,但這裡可能涉及未知物種、保護生物和公共科研數據。機器人夾上來一塊沉積物,和遇到一隻活體生物,不是一回事。」
「藍潮沒說要違規處置保護物種。」
「合同寫的是全部。」
蘇清禾把那頁翻回來。
「以後發生爭議,看的也是這兩個字。」
鄭遠舟用筆點了兩下桌面。
「樣本所有權可以細分。商業開發優先權呢?」
陳嶼問:「優先到什麼程度?」
「藍潮投入設備,可以優先分析設備採集數據,並優先參與後續技術開發。」
「參與可以。」
「優先呢?」
「給期限。」
鄭遠舟看向他。
陳嶼繼續道:「你們不能靠一台機器人,把一片海域永久包下來。設備採到的數據,可以談有限分析期。期限到了,該進公共副本的進公共副本。」
邵寧在會議記錄里加了一行。
「基礎科研數據必須保留海洋站原始副本,任何一方不得單獨刪除。」
藍潮法務問:「發現署名也要單獨列?」
「當然。」
陳嶼說:「機器人是你們的,遠瀾號是我的,項目主體是海洋站。真拍到新東西,總不能最後寫成『藍潮設備發現』,人和船全沒了。」
鄭遠舟笑了一聲。
「你挺在乎名字。」
「能寫進記錄里的東西,為什麼不要?」
「行,發現署名按實際貢獻。」
第一個條件鬆了。
但活體處置又卡住。
鄭遠舟希望藍潮擁有商業開發優先權,其中自然包括未知活體的後續研究。
蘇清禾不同意。
「活體要根據保護級別、健康狀態、是否能安全轉移來決定。不是機械臂夾到就能裝箱。」
「那如果它具有明確商業研究價值?」
「研究價值不是捕獲許可。」
鄭遠舟看向陳嶼。
「你呢?」
「海上能安全記錄,就不為了搶一份樣本把船搭進去。真需要帶離,也得把誰負責保活、運輸、死亡風險和最終去向寫明白。」
上一趟巨型魷魚就是現成的例子。
真按這份合同執行,藍潮完全可以說那隻巨物屬於「任務發現未知目標」,要求強制保全。
可實際情況是,遠瀾號連讓它貼船多久都得算護欄和人員風險。
圖鑑里的區域記錄仍然沒有變化。
D-3隻給出【未完成區域圖鑑】。
條件還是合規近距離記錄。
系統沒有因為藍潮拿來一台好機器人,就替陳嶼判斷合同該怎麼簽。
反倒是這一輪輪談下來,他越來越清楚另一件事。
系統給的是機會。
能不能把機會變成自己的船期、數據、收入和長期權益,還得自己談。
鄭遠舟也沒有再堅持「全部歸藍潮」。
他劃掉原條款旁邊的一處批註。
「公開時點怎麼處理?」
「安全事故、環境風險不能壓。」
邵寧說:「基礎數據公開按項目審批走。」
陳嶼補了一句:「商業敏感部分可以設置延遲期,但到期自動解除。不能寫成需要藍潮同意才公開。」
藍潮法務記下修改意見。
一份十幾頁的合同,桌上已經貼了七八處黃色標記。
沒有哪一方滿意。
也正因為都沒完全滿意,才有繼續談的可能。
鄭遠舟收起正式合同。
「今天不簽這個。」
「那機器人呢?」邵寧問。
「測試照做。」
藍潮另拿出一份兩頁紙的設備測試意向。
內容簡單得多。
只做碼頭接口、甲板負載、水下應答器近岸通信驗證,不進入D-3區域,不採集未知樣本,也不觸發正式項目的數據和商業條款。
藍潮負責機器人運輸、工程師、測試耗材和設備保險。
遠瀾號提供半天平台、絞機和深水接口。
平台測試費三千二百元。
測試通過後,報告直接補進海事申報材料。
陳嶼看完,在「測試數據僅用於設備適配與申報」下面加了一條。
「遠瀾號保留本船接口、負載和操控記錄。」
鄭遠舟點頭。
「加。」
這次雙方都簽了。
正式聯合調查合同沒落筆,設備卻能開始適配,許可也不必停在原地等他們吵完。
陳嶼把測試意向拍照存檔。
三千二百元不算大錢,可遠瀾號停半天船、跑絞機、出人工,不再是免費配合。
這才是做生意。
會議結束時,藍潮法務抱著修改稿去隔壁整理。
蘇清禾和邵寧也去核對設備測試清單。
陳嶼剛準備離開,鄭遠舟在後面叫住他。
「有件事,正式資料里我沒放。」
陳嶼停下。
鄭遠舟從平板里調出一張發黃的掃描表。
「藍潮前身整理D-3施工資料時,找到過一份外圍保障人員索引。」
陳嶼接過平板。
頁面只剩半截,能看清的是幾個日期和船號。
鄭遠舟往下滑了一格。
「你父親當年是不是叫陳建潮?」
陳嶼沒有回答,視線落在其中一行。
【外圍運輸/夜間值守】
後面的姓名只剩前兩個字。
陳建。
掃描頁在這裡斷了。
鄭遠舟把另一張目錄索引調出來。
「完整表可能不在藍潮。」
「在哪?」
「D-3當年的值班記錄,會定期同步進站內數據艙。」
他收回平板。
「那座按檔案已經拆掉的站里,可能還留著你父親二十八年前的值班記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