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用機械臂追，燈也別跟著轉。」
陳嶼按住藍潮技術員準備推搖杆的手。
那條魚從骨堆下面鑽出來後，只在灰白魚骨前能看見一點邊緣。
一離開背景，主攝像頭就丟了目標。
自動對焦連續拉了兩次，畫面里只剩懸浮顆粒。
藍潮技術員盯著屏幕。
「距離不到十米，要不要靠過去？」
「不靠。」
蘇清禾已經鎖存剛才的原始畫面。
「形態沒拍全，門縫就在前面。機器人追過去，骨堆一攪，什麼證據都沒了。」
機械臂保持不動。
那條魚卻沒有離開。
它繞過機器人左側推進器，又從底部鑽過去。正面燈照過去時，身體幾乎融進黑水，反而經過D-3灰色外殼時，能看見一層輕微折光。
方勇看了半天。
「這魚專門克攝像頭？」
「照法有問題。」陳嶼說。
海洋狩獵圖鑑這時只浮出幾行信息。
【發現未完成記錄目標】
【形態信息不足】
【行為記錄：觀察中】
【當前不可收錄】
沒有名稱。
也沒有捕獲方案。
連「透明」都只是他們根據畫面做出的描述。
陳嶼沒覺得奇怪。
系統最近越來越像一本需要自己往裡填東西的圖鑑。
看不清，就得想辦法看清。
機器人外部樣本盒裡，一號採樣袋隨著水流輕輕擺動。
三塊骨片裝在裡面。
那條魚繞了半圈，忽然轉向。
它沒管機械臂，也沒管補光燈，直奔樣本盒。
「它沖骨片去了。」蘇清禾說。
藍潮技術員立即關閉外盒。
盒門剛動了一半，那條魚已經貼上採樣袋。
攝像頭還是看不清嘴，只能看見袋膜往裡凹了一下。
接著又是一下。
袋角多出一道小口。
方勇往前湊了半步。
「這袋子平時在礁石上蹭幾下都沒事吧？」
「抗撕裂，不代表抗咬。」蘇清禾說，「它咬的是聚合物袋，不是金屬。」
第一塊骨片從破口滑了出去。
透明魚立即追了過去。
骨片落到海床，它的身體在白色背景前短暫顯形。
大約三十厘米上下。
身體偏細，尾部收得很窄，皮膚幾乎不反光。
畫面剛鎖住，它已經貼著骨片轉開。
第二塊也掉了出去。
藍潮技術員急道：「樣本要散完了。」
「別搶袋子，接最後一塊。」
陳嶼看著機器人姿態。
水下橫流還在推機體，機械臂畫面又有延遲。照著屏幕里的當前位置去夾，爪子落下時肯定慢一步。
「機器人向右補一點。」
機體挪開。
「停。機械爪去袋口下方，別合。」
藍潮技術員照做。
第三塊骨片從裂口掉出來時，正好落進機械爪的凹槽。
「夾。」
機械爪閉合。
骨片留住了。
方勇鬆了口氣。
「一袋三塊，起碼還給咱留一塊。」
蘇清禾馬上改記錄。
「一號軟袋作廢，袋體保留。骨片轉硬質樣本筒，破口單獨封存。」
機器人推出帶保護框的旋蓋樣本筒。
機械臂把骨片放進去，鎖緊。
這次透明魚沒去碰樣本筒。
它還在追海床上的兩塊散落骨片。
其中一塊被它頂出去十幾厘米，另一塊已經滾進舊骨堆邊緣。
「不是追燈。」陳嶼說。
蘇清禾點頭。
「目前更接近追骨片，或者骨片表面的殘留物。」
方勇問：「魚專吃魚骨？」
「證據不夠。也可能是殘餘組織、附著物，甚至採樣擾動帶出來的氣味。」
「反正沒惦記咱機器人就行。」
採樣袋損失了一隻，兩塊骨片也沒保住。
可機器人、樣本盒和機械臂都完好，還留下了清楚的破損記錄。
比為了搶兩塊骨頭把設備伸進骨堆划算得多。
陳嶼把注意力重新放回「怎麼看見它」。
正面補光越亮，透明魚越容易消失。
可它游過D-3外殼時，邊緣卻明顯很多。
「主燈降到最低。」
他指向機器人左機械臂。
「輔助燈別照魚，照後面的站體。」
藍潮技術員調整燈頭。
一道側光打在D-3灰色外殼上。
「機器人退三米。」
「拿站體當背景？」
「試一次，不追它。」
機器人緩慢後退。
透明魚還圍著散落骨片移動，對燈光既沒有明顯靠近，也沒有逃離。
等它從灰色金屬板前游過時，身體邊緣終於被側光勾出來。
自動對焦沒有亂跳。
這次幾個人都看清了一部分。
頭部窄。
身體中段略厚。
尾柄細得有些不協調。
皮膚並非真正消失，而是在轉向時產生一層水紋一樣的折射。
「錄像參數全存。」陳嶼說。
藍潮技術員問：「追拍？」
「不追。讓它自己過背景。」
幾分鐘後，那條魚又繞回來一次。
側光從腹側擦過去。
海洋狩獵圖鑑終於更新。
【未知小型海洋目標】
【已記錄行為：追逐骨質樣本】
【已記錄：局部體表結構】
【完整影像不足】
【暫不可收錄】
沒有獎勵，也沒解鎖新能力。
但剛才還只能看見一團折光的東西，現在已經知道怎樣把它從黑水裡「顯」出來。
陳嶼把燈位、相機角度和機器人距離全部記進作業記錄。
以後再碰上這種目標，不用讓一百多萬的設備在深水裡瞎追。
蘇清禾也修改了取樣要求。
「以後涉及骨質和組織殘片，軟膜袋只做外層防撞。裡面必須用硬質筒。」
方勇看著破掉的採樣袋。
「一隻袋子換個操作規程，也不算虧。」
駕駛台里傳來梁海福的聲音。
「西南流開始加了，剩四十多分鐘。別拖到最後才收機器人。」
「再做一輪側光記錄，之後離底。」
機器人保持距離。
沒有下網。
機械臂也沒再靠近透明魚。
那條魚在骨堆外圍繞了一圈，吃不到硬質筒里的骨片，逐漸游向D-3檢修門。
門只開著一道窄縫。
蘇清禾提醒：「鏡頭可以跟，機器人不能越五十米線。」
陳嶼讓技術員只轉攝像頭。
透明魚從門前橫過。
側光恰好掃中它的腹側。
這一次，魚體沒有完全隱進背景。
近乎透明的組織內部，一副灰白骨架閃了出來。
脊柱明顯偏向身體一側。
另一側腹部，還多出了一段不對稱的彎折結構。
畫面維持不到一秒。
透明魚已經鑽進D-3打開的門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