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四十，遠瀾號離開銀沙灣。
冷艙里沒有裝商業漁獲用的冰，只有兩隻編號樣本箱。甲板中央被藍潮機器人和回收框占掉大半，方勇繞著設備走了一圈，又檢查了一遍固定帶。
「以前出海看冷艙空著，我難受。」
陳嶼把任務清單塞進防水袋。
「今天裝回來的東西不按斤賣。」
「那最好按天算錢。」
「船期本來就按天算。」
方勇頓時順眼不少。
上午十點左右，遠瀾號抵達D-3外圍作業區。
梁海福沒有直接壓到舊站上方，而是按照批准航線停在上游位置。風浪比上次機器人失聯時小，GPS、磁羅經和雷達連續穩定，HJ-R7也沒收到新的強脈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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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船位能守。」梁海福說，「水下有問題別讓我追機器人跑。」
「機器人丟定位就停任務。」陳嶼說。
藍潮技術員完成最後一次自檢。
攝像、側掃、雙機械臂、水下應答器全部在線。
十點二十七分，機器人離開回收框。
設備進入一百米後，畫面很快只剩藍黑水層。兩百多米還能看到零散小魚，再往下，水裡只剩被燈照亮的懸浮顆粒。
三百米，第一次定位校正正常。
四百八十米，水流開始向東南推機器人。
藍潮技術員加了水平推進。
陳嶼看了一眼線角和姿態。
「別補這麼多，下面還有反向流。現在壓回坐標，五百多米還得再往回拉。」
「偏了十一米。」
「十一米不用追。保方向。」
技術員把推進輸出降下來。
機器人繼續下沉。
五百五十米第二次校正時，水下聲學定位忽然向東跳了二十多米。
藍潮技術員手已經放到推進控制上。
「位置漂了。」
「別追這個點。」
陳嶼把HJ-R7的固定地形回波拉到右屏。
舊觀測站的輪廓沒有移動，機器人自身應答也仍在原來的方位範圍。只有水下定位坐標在跳。
聲吶回波解析把固定結構和設備回波分開，深水設備操控校正則讓他更容易判斷機器人受流後的偏移趨勢。
沒有箭頭，也沒有一條系統自動規劃的路線。
可幾組原本混在一起的數據，至少不再像一鍋粥。
「船位不動，機器人保持東南頭，下降十米再看應答。」
設備下到五百六十米。
跳出去的坐標慢慢回來了。
藍潮技術員看了陳嶼一眼。
「你以前干售後，還管水下航行？」
「售後不管。」
方勇在旁邊接話：「現在開始管，收費項目增加了。」
蘇清禾沒理他們。
「距底八十五米，進入低速。」
六百米後，機器人燈光壓到三成。
側掃設備先看到一段規則直邊。
隨後第二段出現。
D-3從海床背景中一點點露了出來。
站體比機器人上次帶回的最後影像完整得多。大半外殼已經被沉積物蓋住，頂部卻還能看見舊式加強筋。右側電纜槽陷進泥沙，和二十八年前施工圖的位置基本一致。
正面的檢修門也還在。
中間那條縫並不是HJ-R7誤判。
門確實開了一點。
蘇清禾盯著距離。
「保持五十米外，不接觸門體。」
機器人繞向正面。
燈掃過海床時，方勇忽然指著下方。
「那是什麼？」
最開始看起來只是一片灰白碎屑。
側光換了方向，碎屑里露出一根根細長弧形結構。
魚骨。
不是一兩條。
檢修門前方十幾米範圍內，散著大量魚類骨骼。有的還保留相對完整的脊柱和頭骨，有的只剩零碎椎骨。顏色也不同，靠上層的幾副偏白，壓在泥里的已經發黃髮黑。
蘇清禾讓機器人停在原位。
「不碰。全景記錄。」
藍潮技術員沿外圍緩慢橫移。
鏡頭經過門縫右側時，畫面里的魚骨明顯更多，像被水流長期推積在這裡。
方勇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裡以前是食堂？」
「魚骨多不等於這裡有東西吃魚。」蘇清禾說，「水流、地形、腐敗後搬運都能形成堆積。」
陳嶼也沒讓系統替它們找兇手。
圖鑑沒有跳出完整提示。
他只借低光視界盯住靠近鏡頭的一根較大脊椎骨。
骨面上有幾道淺痕。
「鏡頭往左壓一點。」
側光貼著骨面掃過。
幾道磨痕逐漸清楚。
不是亂七八糟的啃咬缺口。
它們繞著骨頭形成了不完整的環狀痕跡，間距還比較接近。
蘇清禾連續截了幾張。
「至少三塊骨頭上有類似痕跡。」
方勇問：「牙印？」
「現在不能定。」
機器人繼續沿門前移動。
更奇怪的地方很快出現。
D-3外殼其他位置長著零星附著生物，沉積物邊緣也能看到小型底棲生物活動留下的孔洞。
檢修門縫周圍卻很乾淨。
沒有明顯藤壺殼。
沒有厚附著層。
連門框下面的沉積都比兩側薄。
「範圍大概一米多。」蘇清禾說，「只記錄現象，不推原因。」
梁海福的聲音從駕駛台傳來。
「水面船位正常，你們還有一個半小時。」
「取外部樣本。」邵寧批准的指令從岸端傳回。
他們沒動骨堆主體。
機械臂伸向最外圍一塊已經和主體堆積分離的小骨片。
六百多米水深，動作沒有甲板上看著那麼利索。畫面里的機械爪已經停住，實際反饋卻慢了一截。
第一次夾取，爪尖擦過骨片。
方勇嘖了一聲。
「這要是趕海夾螃蟹，早鑽洞了。」
「所以六百多米的鉗子貴。」
陳嶼根據機器人姿態和橫流方向，讓技術員把機體左移不到半個身位。
第二次機械臂落下。
機械爪合攏。
那塊骨片被穩穩夾起。
「收進一號袋。」
藍潮技術員控制機械臂，將骨片放入聚合物採樣袋。蘇清禾隨即完成編號、時間和位置登記。
又取了兩塊外圍散落骨片後，機械臂停止作業。
不翻骨堆。
不碰門。
三塊就是今天允許範圍內的第一批實物。
方勇看著採樣袋封口。
「以前咱一鉗子夾青蟹，現在一百多萬的機器人下來撿三塊魚骨。」
「嫌少？」
「不嫌。」
他指了指屏幕。
「能帶回去的東西，才叫這一趟沒空手。」
陳嶼也是這個想法。
船期在計費。
設備安全下到六百多米。
舊站位置確認。
第一袋外部樣本已經進倉。
這種收穫不能拿到許萬成那裡稱斤，卻一樣能給遠瀾號換來下一次任務。
機械臂剛把採樣袋鎖進外部樣本盒，機器人底部攝像頭裡的一根小骨頭動了一下。
蘇清禾暫停機械臂。
「設備別動。」
骨頭又往旁邊滾了幾厘米。
沒有水流突變。
骨堆下面，一條細長東西慢慢鑽了出來。
它只有經過骨片時，身體輪廓才短暫顯出來。
離開灰白背景後，攝像頭自動對焦連續拉了兩次。
畫面里卻幾乎什麼都抓不到。
一條接近透明的魚，就貼著D-3門口的骨堆遊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