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句話刪掉。」
陳嶼把第四版合同最後一頁推到鄭遠舟面前。
鄭遠舟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全部刪?」
「『科研價值滅失』刪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它什麼都能裝。」
陳嶼用筆點住那幾個字。
「機器人拍到一條沒見過的魚,你說放走以後科研價值滅失,可以抓。碰見一隻大型頭足類,你也能說後續追蹤困難,可以抓。照這麼寫,前面談的活體處置等於白談。」
藍潮法務開口:「強制捕獲條款主要針對設備安全和不可重複的調查機會。」
「那就寫設備安全。」
蘇清禾也把合同拉到自己這邊。
「科研價值不能作為強制捕獲的單獨依據。未知活體連保護等級都沒判定,現場人員沒有權力只因為『可能有價值』就決定帶走。」
鄭遠舟靠在椅背上。
「如果目標正在損壞機器人呢?」
「可以處理。」陳嶼說,「但處理和捕獲不是一個詞。」
「舉例。」
「像上次那條巨型魷魚。它纏機器人、貼遠瀾號,真威脅到人和船,我們可以切纜、脫扣、驅離,必要時傷害目標也得保人。」
陳嶼頓了一下。
「可它只是抱著一百多萬的機器人,不代表我就要把八米多的活體拖上船。」
邵寧在會議紀要里新開一項。
「條款重寫。」
藍潮法務改了第一版。
【異常生物明確危害人員、船舶或關鍵設備時,現場負責人可採取必要控制措施。】
陳嶼看完。
「關鍵設備也太寬。」
鄭遠舟問:「機器人不算關鍵設備?」
「算。但掉一個攝像頭和威脅主推進器,不是一個級別。」
「那你定。」
最終改成了三類。
危害人員安全。
影響船舶航行、操縱或撤離。
持續造成關鍵設備損壞,並且無法通過停機、斷電、松纜、脫扣或驅離解除。
只有達到其中一項,現場才允許升級控制手段。
至於「強制捕獲」,又被單獨壓了一層。
蘇清禾補上:「能夠影像記錄、少量取樣、標記或安全放歸的未知活體,不以商業價值作為強制帶離依據。是否帶離,由海洋站現場負責人、船方安全負責人和設備方代表共同確認。」
鄭遠舟問:「三方有一方不同意呢?」
「那就不帶。」邵寧說。
「遇到真正稀有的東西,也因為一票反對放走?」
「你可以回來申請第二次任務。」陳嶼說,「海上的十分鐘,別替未來十年做決定。」
鄭遠舟看了他幾秒,拿筆在修改處簽了縮寫。
「可以。」
這一輪談下來,藍潮得到的不是少了。
它依舊有四十天設備數據優先分析期,非保護性實體樣本也有同等條件下的商業開發優先談判權。
但不能再用一句「科研價值」把活東西全裝箱。
第五處條款凍結。
接下來是數據。
上一趟機器人回收,兩份鏡像已經鬧出過一次歸屬爭議。邵寧這次乾脆要求三份原始記錄同步封存。
海洋站一份。
藍潮一份。
項目現場只讀備份一份,返港後移交監管檔案。
遠瀾號自己產生的船位、HJ-R7被動記錄、絞機負載和操控日誌仍歸船方保存,同時向項目提交校驗副本。
鄭遠舟看著「三份封存」。
「現場備份誰拿著?」
「離線盤放遠瀾號保險柜,封條三方簽字。」陳嶼說,「盤不是我的,柜子在我的船上。」
「為什麼不是藍潮船?」
「項目作業平台是遠瀾號。」
方勇正好從碼頭進來,聽見最後一句。
「要不保險柜也收租?」
蘇清禾看向他。
「你來幹什麼?」
「吊車問機器人什麼時候上船。再談兩小時,人家要收加班費。」
「這句話比催簽字有用。」陳嶼說。
鄭遠舟合上筆。
數據條款通過。
船期費用也重新落到了正式合同。
遠瀾號只按批准的聯合調查任務提供水面作業,不承擔藍潮機器人的固有故障和非船方操作造成的損失。燃油、臨時通信、額外保險、耗材和超時作業單列結算。
因項目原因待機,不再讓遠瀾號自己吞掉整天船期。
若因為梁海福認定海況超過安全線撤離,只結算已經發生的航程和作業成本,不算船方違約。
方勇站在後面聽了半天。
「這條得加粗。」
「合同不靠加粗生效。」藍潮法務說。
「那列印兩份,我貼機艙一份。」
上午十一點四十,第五版合同生成。
邵寧逐頁確認。
蘇清禾重點核了樣本與活體。
鄭遠舟檢查設備和優先分析期。
陳嶼看的還是錢、船和退出條件。
最後簽名時,沒有人再翻回前面的頁。
聯合調查協議正式生效。
下午一點,海事專項許可同步下發。
許可範圍寫得很細。
海洋站作為項目主體。
遠瀾號為指定水面作業平台。
藍潮千米級機器人為登記下潛設備。
調查內容限定於D-3外圍結構、環境、低功率應答和必要樣本,不允許開啟壓力艙檢修口。
梁海福擁有現場航行安全否決權。
許可時間只給了一個短窗口。
過期重新申報。
方勇看完時間。
「行,終於不是門在海底等咱們,是咱們趕著許可去看門。」
合同簽完,沒有再拖。
藍潮機器人當天裝船。
吊車把一噸多的整套設備緩慢移過遠瀾號右舷。機器人主體進了回收框,側掃模塊和雙機械臂比測試時多裝了兩隻取樣盒,重心再次發生變化。
方勇看著吊點。
「昨天調好的,又白調。」
「沒白調,基準還在。」
陳嶼扶住框架。
深水設備操控校正把受力變化反饋得更清楚。右前吊點吃力增長最快,機器人落框後會向取樣盒一側偏。
「左後吊帶收短一格,右前放半格。」
藍潮工程師看了眼吊裝參數。
「半格夠?」
「先試離地十厘米。」
方勇按要求調整。
吊車抬起。
機器人剛離甲板,框架向右偏了不到兩度,隨即穩定。
藍潮工程師重新看負載。
「行,就這個位置。」
方勇樂了。
「這能力確實值油錢。」
陳嶼沒解釋。
系統不會幫他吊設備。
可過去要試三四次才能找平的重心,現在一次就能把趨勢抓住。少吊一次,少磨一輪吊帶,也少占二十分鐘碼頭時間。
這就是實打實的收益。
機器人鎖定以後,備用電池、獨立信標、取樣盒和三份封存檔依次上船。
方勇把冷艙空出一角,只放項目需要的低溫樣本箱,沒有塞捕魚冰料。
「這趟真不帶鉤?」
「許可區不捕。」
「回來路上呢?」
陳嶼看了眼油料和船期。
「任務結束、離開限制海域,時間和油量有餘量再說。」
方勇點點頭。
「這話我愛聽。」
下午四點,HJ-R7做出航前被動檢查。
發射端依舊物理斷開。
歷史頻段和D-3方位只用於接收。
陳嶼剛準備關閉測試頁面,屏幕右側多出一組極弱固定回波。
不是新的脈衝。
是舊觀測站外殼。
他把機器人上次拍到的結構輪廓疊上去。
原本兩條幾乎貼合的豎邊,中間多了一道細黑間隔。
蘇清禾重新調出三天前的影像。
「三天前這裡是閉合的。」
方勇湊過來。
「設備誤差?」
陳嶼把海床固定點作為參照重新校正。
輪廓沒漂。
門框沒動。
只有中間那條縫,從無法分辨,變成了現在能穩定出現在三組接收數據里。
D-3那扇二十八年前就該拆掉的檢修門。
已經自己打開了一條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