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看文件頭。」
音頻只有十一秒，前面四秒全是底噪，文件頭卻保存得還算完整。
【D3-OBS-A17】
【記錄時間：1998-07-16 22:41】
【來源：內部值班終端】
不是實時通話。
也不是海底有人在說話。
方勇看完時間，靠回椅背。
「二十八年前的錄音，剛才給咱發上來了？」
鄭遠舟從岸端說道：「更像維護通道收到查詢後，把符合條件的舊緩存推了出來。」
「我們什麼時候查音頻了？」
「剛才做外部結構記錄時，機器人連續發送過狀態查詢。」
藍潮技術員把通信記錄拉出來。
機器人沒有要求播放錄音，只詢問了D-3設備狀態、接口版本和最近可用維護記錄。
舊站返回的幾個短數據包里，這段音頻被排在第一位。
蘇清禾說：「按舊協議繼續查目錄，不下發控制指令。」
機器人已經升到四百多米，不可能再為了幾份日誌重新壓回海床。
好在D-3的低功率維護通道本來就支持遠程讀取文本索引。
帶寬很低。
第一份目錄用了將近一分鐘才傳回來。
日期從七月十二日排到七月十六日。
內容大多是設備檢查、水溫、底流和樣本編號。
藍潮技術員按文件大小挑出幾份純文本記錄。
七月十三日。
【站外樣本B組，鰓蓋及腹腔見深色線狀附著，低溫保存後仍存在收縮反應。】
七月十四日。
【脈衝出現後，底層魚群向上層及西北方向避讓，十二分鐘後未恢復。】
七月十五日。
【三號觀察窗外連續出現小型目標，常規照明下輪廓丟失，改用側向照明後可短暫確認。】
方勇指著最後一條。
「他們二十八年前也拿側光照過。」
陳嶼把剛才透明魚的參數放到旁邊。
方法相似不等於目標相同。
可至少有一件事能確定。
他們今天碰到的問題，當年的D-3人員也遇到過。
鄭遠舟要求讀取七月十六日完整值班摘要。
數據傳得更慢。
期間機器人已經升到三百米，梁海福從駕駛台報了一次水面情況。
「西南風還在漲。機器人到兩百米就正常回收，不因為日誌停船。」
「按計劃收。」陳嶼說。
設備歸設備，數據歸數據。
不能為了幾份二十八年前的文字，再把一台千米級機器人留在水裡吃風險。
七月十六日摘要終於打開。
前半段是正常設備記錄。
後半段連續出現三條異常備註。
【09:17，深層魚群避讓範圍擴大。】
【14:32，站外回收骨質樣本七份，其中四份存在環形磨損。】
【22:41，第三日觀察，小型目標活動水層繼續抬高。】
那段音頻就在最後一條下面。
蘇清禾重新播放。
男人的聲音夾著設備風扇聲。
「第三天，它們開始往上游。」
後面還有半句，被一陣電流雜音蓋住。
藍潮技術員嘗試降噪，只恢復出兩個不連續的音節。
蘇清禾直接把增強版標成輔助文件。
「聽不清就算缺失，不能猜。」
方勇問：「七月十七呢？」
目錄里沒有。
他往下翻。
七月十八，沒有。
七月十九，還是沒有。
從十六日夜間開始，D-3值班日誌整整缺了三天。
而舊項目的終止日期，正是七月十九日。
鄭遠舟讓技術員檢查是否被刪除。
普通刪除至少還能留下目錄號、文件表或者覆蓋痕跡。
D-3返回的存儲自檢卻很怪。
七月十六日最後一個日誌占用到一組連續地址。
下一組可讀取地址直接跳到設備維護區。
中間那片扇區全部被控制器列入永久隔離表。
「不是文件刪掉。」藍潮技術員說，「如果只清日誌，地址還在。這裡是存儲層直接不讓訪問。」
「壞盤？」方勇問。
「自然壞塊不會這麼整齊。」
鄭遠舟看過隔離表。
「像有人在當年的存儲控制器上做了硬體級屏蔽。具體怎麼做的，得拿到存儲模塊才能判斷。」
「現在拿不到。」陳嶼說。
專項許可禁止開啟檢修門。
而且就算下次取得許可，也不代表二十八年前被物理隔離的扇區能夠恢復。
他們只能確認最後三天不是普通的軟體刪除。
誰處理的。
為什麼處理。
處理前裡面有什麼。
現有證據都回答不了。
蘇清禾把「不可恢復」寫進現場記錄，沒有讓技術員繼續跑破解程序。
「再查人員和補給索引。」
這部分數據量小得多。
七月十二日至十六日，D-3內部人員進出記錄只有站內編號，沒有陳建潮。
可外圍補給簽收表里，出現了一組陳嶼見過的編號。
【運輸船員：B-13】
【任務：水面補給／夜間外側值守】
【簽收人：陳建潮】
方勇看向陳嶼。
「真是叔？」
「名字和編號都對。」
陳嶼繼續往下翻。
B-13沒有壓力艙門禁。
沒有內部值班帳號。
也沒有站內設備操作記錄。
父親當年乾的，仍是外圍運輸和夜間值守。
這和他之前說過的經歷沒有衝突。
鄭遠舟問：「要不要現在聯繫他？」
「回港再問。」
陳嶼關掉人員表。
「他沒進過站，別拿缺失三天去逼他補答案。」
海洋狩獵圖鑑的黑頁在這時增加了一行標記。
【歷史中斷點已確認】
【可驗證記錄截止：1998-07-16】
【缺失區間：三日】
【中斷原因：未知】
黑頁進度仍停在9.2%。
沒有因為找到三天空白，就憑空補出裡面發生的事情。
藍潮機器人升到水面時，遠瀾號已經完成全部數據校驗。
硬質樣本筒、破損採樣袋、透明魚側光影像、舊站外圍結構、五天可讀取日誌和人員索引，都進入三方記錄。
這趟沒有一條能拿去市場賣的魚。
可聯合任務第一輪該拿的東西基本拿到了。
船期和設備操作時間正常計費，機器人無損回收，樣本沒丟，D-3也從一座「可能還在」的舊站，變成了有影像、有應答、有歷史日誌的實物目標。
梁海福確認設備固定後，直接調轉船頭。
「回銀沙灣。風再漲半級，晚飯就得在浪里吃。」
方勇把樣本箱鎖好。
「今天撿一塊魚骨，翻出五天日誌，還順便證明叔二十八年前確實來過。」
「少了三天。」陳嶼說。
「所以才得回去繼續掙錢。」
遠瀾號駛離陸架斷層。
返航一個多小時後，方勇手機連上近岸信號。
消息剛恢復，就連續彈出十幾條。
最上面是老鍾發來的照片。
三排地籠。
全空。
周海盛的消息緊跟著進來。
【金鯊號近岸兩趟沒碰到正常魚群。】
又一條村里語音跳出來。
「陳嶼，你們是不是還在海上？」
「銀沙灣昨晚開始不對。」
「魚好像一夜跑空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