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瀾號剛靠上銀沙灣碼頭,老鍾就拎著一隻地籠堵在跳板口。
籠門完整,餌袋還在,裡面乾淨得連只小蝦都沒有。
「你看看。」
他把地籠往地上一放。
「昨晚三十六個籠,收回來兩隻小石蟹,我還給扔了。油錢都沒撈回來。」
旁邊幾個漁民也圍了過來。
有人一早下了兩片刺網,只掛到幾團海草。
周海盛從金鯊號下來,手裡還拿著當天油單。
「我這邊更難看。昨天傍晚還能掃到兩小群魚,今早同一水層全空。兩趟燒了一千多油,夠我請船員吃頓好的。」
方勇看了一圈。
「咱出去查海底,家門口被清倉了?」
「別急著說清倉。」
陳嶼蹲下檢查老鐘的地籠。
網片沒有破,入口也沒被大東西頂過。餌袋裡的凍魚碎還有大半,說明壓根沒什麼東西進籠。
他又看了幾隻剛收回來的蟹籠。
情況差不多。
「哪一批開始空的?」
老鍾掏手機翻記錄。
「前天晚上還有十來斤,昨天凌晨那批開始少。昨晚直接沒了。」
另一個漁民接話。
「我潮溝那邊也一樣。往常退潮總有小魚擠淺水,今天連白條仔都少。」
時間基本壓在同一夜。
陳嶼沒在碼頭繼續猜。
遠瀾號上的樣本和聯合任務數據按流程交接,梁海福留下處理返航油耗和靠泊記錄。陳嶼換了膠鞋,帶著方勇往銀沙灣灘涂走。
退潮剛過一半。
這地方他太熟了。
最早靠一隻青蟹掙錢,就是從這片泥灘開始。
可今天踩下去沒幾步,陳嶼就停住了。
平時蟹洞外面會有新推出的濕泥,洞口邊緣也常見腿足掃過的細痕。
現在不少洞還在,表面卻已經發乾。
方勇拿小鏟子挖開一個。
空的。
第二個還是空。
「真讓人挖走了?」
「挖過的泥層不是這樣。」
潮痕辨識落在這些熟悉的痕跡上,比深海里隔著攝像頭舒服得多。
沒有導航箭頭,也沒有哪只蟹在地下發光。
可新舊泥線、回水紋和小型甲殼類留下的拖痕,被他一點點分了出來。
幾個洞口都沒有暴力翻挖痕跡。
反倒有新的足跡從洞裡出去,一路壓向外側潮溝。
「蟹自己出來了。」
方勇順著他指的地方找。
「這邊還有。」
細小足印不是朝灘上散開,而是集中往外水線走。
兩人沿著潮溝又走了百來米。
終於在一處淺水拐彎找到三隻成蟹。
其中一隻規格不錯,正貼著溝底往外爬。
方勇伸鉗子就想夾。
陳嶼用桶沿擋了一下。
「別抓,看看它去哪。」
「這麼大一隻,許萬成看見都得說品相行。」
「今天少賣這一隻,不差這點。」
三隻青蟹沒有找新洞,全沿著回水往灣外走。
旁邊沙面上,原本該埋著小蝦和沙蠶的位置也有不少新翻痕。
陳嶼用小抄網在淺溝里拖了半米。
一網下去,十幾隻小蝦和幾尾指長的小魚擠在靠岸的一側。
東西不是徹底沒了。
它們離開了原來的位置,堆到了更窄的邊緣水帶。
方勇看著抄網。
「這要是發群里,一小時能來幾十個人。」
「所以別發。」
陳嶼把小魚小蝦倒回溝里。
這種異常聚集看著像「爆點」,真招人來圍著抄,半天就能把受擠壓的小東西掃乾淨。
繼續往外走,情況越來越明顯。
靠近灣心的灘面安靜,越貼岸的溝槽,零碎小魚越多。
幾隻小梭子蟹甚至離開適合埋伏的軟泥,縮在淺水石邊。
生物應激識別只能給陳嶼一個粗略判斷。
不是正常覓食。
也不像缺氧翻肚。
更多是持續迴避。
沒有足夠監測數據,他沒把這個判斷往外說。
中午,海洋站的水質快報發到手機。
溶氧、鹽度和常規藻類指標有波動,但都沒到能解釋大範圍空網的程度。
常見赤潮指標也沒有達到異常值。
另一份港外被動監測里,低頻背景噪聲卻比前一天明顯抬高。
方勇看完。
「深水那邊剛說『往上游』,家門口魚就跑了,這也太趕巧。」
「能不能連起來,得看方向。」
陳嶼在地圖上標了幾個點。
老鐘的地籠區。
周海盛兩次空掃的位置。
灘涂蟹洞。
淺溝小魚聚集帶。
幾處時間不同,受影響的物種也不一樣,但變化都在往銀沙灣邊緣收。
下午,周海盛把金鯊號近兩天的聲吶截圖也發了過來。
「原始魚訊我可以給你們看,別往外傳具體點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還有,真要查,別讓我船隊白燒油。」
陳嶼回得很乾脆。
「海洋站要用你的航跡和聲吶,按協作船算費用。只讓我看,我欠你一次數據。」
周海盛這才把完整記錄發來。
近岸幾個常用魚點不是一下全沒。
昨晚九點後,魚群從中間水域變薄,逐漸向兩側分散。
凌晨兩點以後,中心航道附近幾乎只剩零散回波。
這和「有人一夜捕光」完全不是一個樣子。
傍晚前,碼頭邊臨時湊了十幾個人。
有人主張趁魚都擠邊上趕緊下網。
「再不撈,明天真跑外海了。」
也有人搖頭。
「今天蝦都貼石頭縫了,你現在掃一遍,明天拿什麼?」
陳嶼沒擺什麼專家架子。
「我只提個建議。今晚別在內灣搞集中拖捕和圍網,各家的正常籠具自己決定。誰願意共享空網時間、位置和水深,我統一記下來給海洋站。」
一個漁民問:「不下網,損失誰賠?」
「沒人能保證賠。」
陳嶼說得很直接。
「但現在連魚為什麼走都不知道。你追著異常聚集點掃,今天可能多撈一點,明天那點魚也沒了。」
周海盛接了一句。
「金鯊號今晚不進內灣,我把外側兩條航線留著做對照。」
老鍾也把自己的地籠位置發過來。
有兩個人不願停,照常出船。
沒人攔。
可大多數人願意把記錄交出來。
不到半小時,陳嶼手機上多了十二組位置和收穫時間。
銀沙灣第一次有了一張由漁民自己拼出來的「空網圖」。
方勇看著密密麻麻的點。
「這回沒魚賣,倒收了一堆別人平時死活不肯給的魚訊。」
「魚訊能掙錢,異常的時候也能救錢。」
陳嶼把最後一組數據標好。
潮水開始回漲。
兩人準備離開灘涂時,方勇忽然停在一條貼岸潮溝旁。
「陳嶼,你看水裡。」
溝里幾十尾指長的小魚擠成一條窄帶。
沒有翻肚。
也沒有亂竄。
前面的魚貼著岸邊往北游,後面的不斷跟上。
再往遠處看,另一條淺溝里的小魚也是同一個方向。
陳嶼沿著水線走了十幾米。
第三處。
還是一樣。
整片灘涂剩下的這些小魚,正在貼著岸,朝同一個方向繞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