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站一個點看，沿岸往北再走。」
陳嶼把剛才三條潮溝的位置都標進手機。
漲潮還在往裡頂，小魚沒有被水推散，反而貼著岸腳越聚越緊。
方勇提著抄網跟上。
「我怎麼感覺今天魚比昨天還多？」
「岸邊多，灣心少。」
「那不還是有魚？」
「位置不對。」
陳嶼蹲到第四條潮溝邊。
幾十尾小魚擠在不足半米深的水裡，前面遇到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，也沒有往灣心繞，而是貼著石頭邊緣拐過去。
旁邊兩隻小梭子蟹同樣往岸側爬。
再往上，幾隻本該退進洞裡的青蟹停在水草根邊。
方向幾乎一致。
方勇用抄網在外側水面拖了一下。
空的。
貼著岸拖半網，立刻進來七八尾小魚和一堆小蝦。
他把東西倒回水裡。
「這跟菜市場關門似的，全往一邊擠。」
「不是擠。」
陳嶼沿著潮痕往北又走了幾十米。
潮痕辨識給他的仍舊只是痕跡差異。
沙面上新鮮的蟹足印、蝦群留下的淺溝、被小魚擦亂的軟泥，全都繞開了內灣中央，沿岸形成一條彎彎曲曲的遷移帶。
如果是缺氧，魚更可能出現浮頭、遲鈍甚至翻身。
眼前這些小東西遊得很快。
生物應激識別給出的粗略狀態也很統一。
迴避。
持續迴避。
「它們不是想上岸。」陳嶼說，「是在繞東西。」
方勇看向空蕩蕩的灣心。
「繞誰？」
「把方向畫出來再說。」
半小時後，蘇清禾乘海洋站的小監測艇靠近灘涂外沿。
她沒有因為「魚跑空」三個字直接下結論，船上帶來的第一批東西還是水樣瓶、便攜溶氧儀和兩套被動水聽器。
方勇看著一箱設備。
「你們科研的習慣是真穩。魚都快跑沒了，還得抽兩瓶水。」
「赤潮、低氧和污染不排除，後面的判斷都不值錢。」
蘇清禾從三個水層各取一份樣。
溫度、鹽度、溶氧沒有出現足以解釋大範圍逃逸的異常。
岸邊水色也正常，沒有明顯藻華和死魚。
「常規赤潮指標不支持。」她說，「但這只能排一部分。」
陳嶼把昨晚收來的十二組空網點和今天的灘涂記錄發給她。
蘇清禾把點位投到監測艇屏幕上。
幾條原本雜亂的記錄連起來後，很快出現一個共同特點。
越靠近主航道中心，收穫下降得越早。
靠岸和支汊區域，魚蝦消失得更晚。
「像是中心有個移動干擾源。」蘇清禾說。
「而且還在往裡。」
陳嶼指了兩組時間。
昨晚九點，外灣魚群開始分散。
凌晨兩點，中心航道回波明顯減少。
今天下午，灘涂小魚已經貼岸繞行。
這不是一個固定污染點能輕易解釋的。
蘇清禾把第一隻水聽器掛到艇側。
「測十分鐘。」
水聽器下到八碼水層，背景里都是小船發動機、浪拍防波堤和遠處施工聲。
藍牙回傳的波形亂成一片。
方勇盯了會兒。
「這玩意兒比聲吶還像心電圖。」
「別盯圖，看頻段。」
蘇清禾過濾掉已知船噪。
三分鐘後，一段很低的脈衝從背景里露了出來。
一次。
間隔。
又一次。
陳嶼沒有動。
這節奏他在陸架斷層聽過。
也在D-3維護日誌里見過。
水聽器換到第二個點。
脈衝還在，幅度比第一個位置稍高。
第三個點更靠航道中心。
強度再次上升。
蘇清禾把三組時間對齊。
「源頭不在灘涂。」
「港外往裡走。」
陳嶼取出海洋站前兩天的固定監聽記錄。
同一頻段在昨夜之前還很弱，凌晨以後明顯抬高，峰值出現時間也在逐漸向銀沙灣內側監測點移動。
海洋狩獵圖鑑沒有彈出新的未知名稱。
只有一條已經出現過的行為記錄重新亮起。
【已記錄行為：群體避讓】
【相似記錄：陸架斷層深水魚群】
【行為一致性：較高】
【目標信息：不足】
陳嶼看了兩遍。
系統沒有說下面是什麼。
甚至沒有說現在這批魚和第六十七章那批魚是在躲同一個東西。
它只告訴他，兩種情況下，魚群的行為模式很像。
這反而夠用了。
「把金鯊號昨天和今天的聲吶航跡拿過來。」
周海盛早就同意共享異常階段的數據。
蘇清禾把近岸聲吶記錄疊在地圖上。
陳嶼再用遠瀾號HJ-R7此前的低頻回波做參照。
普通魚群是一團一團散開的。
海床結構固定。
船噪會跟著航跡移動。
剩下那片低密度區域卻不一樣。
它沒有清晰實體邊界，外圍全是被擠開的零碎生物回波。
從昨晚到現在，整片區域緩慢往銀沙灣主航道內側移動。
聲吶回波解析把幾類信號拆開後，輪廓才勉強顯出來。
很大。
很鬆散。
像一團密度不均的東西貼著水層往前推。
方勇問：「多大？」
「算不准。」
「幾十米有沒有？」
「別拿缺數據硬量。」
陳嶼放大幾組回波。
輪廓有些位置能連續保持，有些位置會散開，可能包含生物體、附著物，也可能混著纏繞物和被帶動的魚群。
目前唯一能確認的，是它在動。
而小魚、蝦、螃蟹和近岸魚群，都在給它讓位置。
蘇清禾把結論壓得很窄。
「排除常見赤潮解釋。」
「確認低頻源從港外向內移動。」
「確認多類生物出現同向避讓。」
方勇接了一句。
「翻成人話就是，魚不是跑光了，是給東西騰道。」
這次蘇清禾沒糾正他。
陳嶼把今天的監測點發進漁民臨時群。
沒有發巨大輪廓截圖，只發了兩條實用建議。
今晚不要追著岸邊聚集魚群下密網。
進出港的小船避開主航道中心異常區，等港務進一步通知。
老鍾很快回了句。
【那明天地籠還下不下？】
陳嶼回道。
【外側正常點位可以，內灣別集中加籠。記錄空籠時間，比多下十個籠有用。】
周海盛也把金鯊號晚上原定的一趟近岸作業取消。
不是因為誰命令他停。
而是魚群都散了，再燒一趟油也只是賠錢。
蘇清禾把民間魚訊和海洋站監測一起提交港務。
十多分鐘後，銀沙灣主航道發布臨時提醒。
小型漁船減速，異常水域暫不拋錨、不拖網。
對普通漁民來說，這至少比什麼都不知道地繼續燒油強。
監測艇準備回站時，港務頻道突然插進一段急促呼叫。
「銀沙灣拖一號呼叫監測艇。」
「舊防波堤北側缺口發現水下障礙。」
「拖輪低速通過時右側受力異常，水深回波被占了一大片。」
「現在那東西卡在缺口下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