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務的臨時封航通知比監測艇返航更快。
舊防波堤北側缺口被劃出兩百米警戒區，準備進港的幾條小漁船全部改走南口，銀沙灣拖一號停在缺口外側，不再嘗試靠近。
陳嶼回到碼頭時，梁海福已經站在遠瀾號駕駛台里。
「拖輪沒撞東西，右舷經過缺口時船身被帶偏，螺旋槳轉速沒掉。下面那東西占水，但不像硬礁。」
「水深？」
「缺口十二到十六米，漲潮還在往上加。」
聯合調查用的藍潮機器人還鎖在遠瀾號回收框裡。D-3任務返港後，設備原本準備第二天撤裝，正好省了重新運輸和接口測試的時間。
鄭遠舟十幾分鐘後趕到碼頭，連工作服都沒換。
「港務同意臨時水下檢查。只拍攝、定位和判斷障礙性質，沒確認之前不抓、不拖。」
陳嶼看了眼臨時任務單。
燃油、船時和機器人操作按應急技術協助另行結算。
方勇要是在場，多半第一句就會問一小時算多少錢。
陳嶼只確認了一件事。
「安全中止權還在梁叔手裡？」
港務值班負責人從無線電里回答：「在。遠瀾號負責觀測，不負責硬清障。」
這就夠了。
十八分鐘後，遠瀾號離開泊位。
越靠近舊防波堤，海面反而越安靜。
魚不多。
偶爾一小群回波出現，也都貼著兩側石堤走，沒有穿過缺口中央。
梁海福把船停在上游七十多米。
「這個位置守得住。再往裡，漲潮流會把船往缺口推。」
陳嶼沒要求靠近。
HJ-R7切到被動接收，港務拖輪的測深記錄同步過來。
普通防波堤石塊的硬回波邊緣很實，下面那片東西卻松得多。
輪廓會隨著水流變形。
中間有幾塊強反射點，周圍又是一圈低密度區域。
聲吶回波解析把固定石體、魚群和雜波逐漸分開。
那團東西依舊很難量尺寸。
但它在動。
很慢。
每隔十幾秒，靠缺口內側的一段輪廓就收緊一次。
「給機器人下水。」蘇清禾說。
藍潮機器人離框後，只下了十來米。
這裡和六百米深海完全不同，光線、水壓和通訊都輕鬆得多，麻煩反而來自防波堤間的亂流。
第一次橫移，機器人被側流推得偏向石堤。
陳嶼盯著姿態和推進輸出。
「右推別加滿，順著回流出去半個機位，再切回來。」
鄭遠舟看了他一眼，沒有插手。
設備繞開石堤外沿，鏡頭終於對準缺口。
畫面里最先出現的是一隻舊塑料浮球。
浮球表面長滿附著物，下面拖著幾股已經發白的舊網。
鏡頭再往下。
一片灰黑色的東西貼在石堤底部。
它沒有鱗。
沒有硬殼。
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軟膜，水流從上方掃過時，軟膜會壓低，過幾秒又緩慢鼓起。
藍潮技術端測了三次。
「有周期。」
蘇清禾盯著計時。
「十一到十四秒一次，按收縮記錄。」
機器人橫向挪了兩米。
那層軟膜下面露出一段更厚的組織。
這一次，所有人都看見它收縮了。
幅度不大。
可周圍舊網跟著繃緊，又鬆開。
活的。
陳嶼視野里的黑頁隨之翻開。
沒有名稱。
沒有完整輪廓。
只有幾條新的有效記錄。
【發現黑頁未完成目標】
【發育狀態：未成熟階段傾向】
【當前狀態：外部纏繞／受困】
【有效收錄條件：解除纏繞】
【有效收錄條件：完整引離航道至安全水域】
【有效收錄條件：取得完整活體影像】
【限制：目標不得因收錄行為死亡】
陳嶼多看了兩遍。
海洋狩獵圖鑑沒告訴他怎麼解。
沒告訴他該往哪邊帶。
甚至沒說明這東西到底有多大。
可條件已經把最重要的事壓出來了。
不能在這裡硬拖。
機器人繼續沿外緣觀察。
舊漁網不止一層。
上面纏著兩個浮球，一段斷掉的塑料繩，還有一塊鏽得發黑的金屬框。部分網線隨著軟膜起伏，已經陷進表面褶皺。
鄭遠舟說道：「外層如果能完整切開，藍潮可以準備浮力框。目標體量還在設備可控範圍內，帶到港外後轉移研究。」
「你連它完整形狀都沒看見。」陳嶼說。
「所以要完整捕捉。」
「它現在卡著網和金屬。你加一套框，受力點在哪兒？」
鄭遠舟沒迴避。
「需要第二輪影像和載荷評估。」
蘇清禾也沒有站任何一邊。
「活體狀態確認了，但受傷程度、呼吸結構、耐受水層都未知。直接起吊風險很高。」
港務值班負責人更關心另一件事。
「它能不能自己離開缺口？」
機器人後退。
軟膜再次收縮。
這次帶動了上方一段舊網。
浮球向外竄了半米，又被一根卡在石縫裡的繩索拉住。
目標也跟著偏了一下。
陳嶼把畫面停住。
「它在動，不是主動堵航道。至少一部分被網和殘骸拴在防波堤上。」
「能剪網嗎？」
「現在不行。沒看清纏繞點，剪錯一根，金屬框可能順著流砸到它，也可能把剩下的網收得更緊。」
梁海福從駕駛台報過來。
「漲潮流還在加。你們別讓機器人鑽缺口裡面。」
機器人保持外側距離，又完成一圈低速掃描。
他們終於拼出一個粗略輪廓。
目標有相當一部分藏在防波堤陰影和舊網下，形態鬆軟，外緣會隨收縮改變。
看不出完整頭尾。
更不可能報一個準確長度。
但它確實占住了缺口能安全通行的一大塊水域。
港務很快給出限制。
客運小船暫停北口。
漁船統一走南口。
如果目標在下一輪潮窗前仍然卡住，必須啟動清障。
鄭遠舟堅持準備活體轉移方案。
蘇清禾要求任何接觸動作都要以解除纏繞和保活為前提。
陳嶼則盯著那兩個不斷被拉緊的舊浮球。
「別急著想把它弄上船。」
他指向屏幕。
「把它從這些東西里放出來。它能自己游，後面才有得談。」
無線電里沉默幾秒。
港務負責人回應：「可以準備非爆破方案，但航道不能無限封。」
遠處傳來另一艘工作船的呼叫。
「銀沙灣清障二號報告，受控爆破器材已按應急預案裝船。」
「預計二十五分鐘後離港。」
鄭遠舟抬起頭。
陳嶼看向海圖上的防波堤缺口。
港務沒有決定立刻炸。
他們只是把最後一種清障手段也推到了海上。
留給遠瀾號證明另一條路能走通的時間，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