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海號船尾的試驗聲源停下後，水下那截軟組織沒有立刻轉回去。
機器人畫面里，它仍隔著舊網朝外側偏著，連帶兩隻浮球也向順海號方向挪了半米。
港務負責人只看結果。
「爆破延後一個潮窗。」
「但我說清楚，不是取消。你們要在這個窗口裡拿出完整方案，解不開、引不走，清障預案照常執行。」
陳嶼應了一聲。
這已經夠了。
兩個小時前，他們連碰目標的資格都沒有。現在至少把爆破按鈕往後推了一個潮窗。
無線電剛斷，海洋狩獵圖鑑重新浮出黑頁。
【目標狀態：受困／可自主運動】
【當前引導反應：已確認】
【收錄條件更新】
【解除主要外部纏繞】
【取得完整活體影像】
【連續引離至外海安全線】
【僅脫離航道：不視為完成收錄】
陳嶼停在最後一行。
從防波堤缺口挪出去不算。
把它趕到北口外面也不算。
系統要求的是一條完整、連續、能確認目標安全離開的引離過程。
這跟趕海抓東西正好反過來。
以前遇見值錢貨，他想的是怎麼把它從洞裡、網裡、深水裡弄上來。
這一次，最大的「收穫」是讓它自己遊走。
蘇清禾也在現實記錄里得出近似結論。
「它有自主轉向能力。只要解除三處主要纏繞，理論上存在自行離開的可能。」
梁海福從駕駛台插話。
「理論歸理論。順海號真要在前面帶，路線得重新畫。北口淺，防波堤亂流多，遠瀾號進不去。」
陳嶼看向海圖。
遠瀾號船體大、吃水深，設備又多。讓它穿舊防波堤缺口給幼體領路，等於拿一百多萬的船去擠一個本就被占了一半的水道。
順海號就不一樣。
船小，轉向快，熟悉銀沙灣淺航道。
「順海號帶聲源走前面。」
陳嶼在海圖上劃出一條弧線。
「遠瀾號不進缺口，守外側。目標一旦脫困，順海號沿北口慢慢帶出去，遠瀾號在外海接護。」
梁海福看了路線一遍。
「順海號誰開？」
「我。」
「不行。」
梁海福拒絕得很快。
「你要盯聲源、看目標反應，還要和機器人配合。一個人兼不了舵。」
陳嶼沒爭。
「那你開遠瀾號，我給順海號找人。」
「方勇能做甲板，開這種淺水線還差點。」
「我負責操船，他只管設備。」
梁海福又看了一遍潮流。
「這樣可以。順海號超過舊堤外一海里，遠瀾號接過去。浪起來以後，小船別逞強。」
分工定下。
方勇接到電話時正在修理鋪。
聽完要求，他沉默兩秒。
「我今天沒出海，怎麼又攤上活了？」
「帶工具上順海號。」
「加班怎麼算？」
「應急任務，船時、人工和耗材都記。」
「我二十分鐘到。」
比港務調人還快。
方勇帶著防水工具箱乘工作艇登上順海號，第一件事就是把臨時綁在船尾的試驗聲源拆下來。
「這個扎法只能停著測，真拖出去，第一股橫流就給它甩船底。」
他換掉兩條臨時尼龍繩，做成三點拖曳架。
主纜掛船尾中央，左右兩條限制擺幅。
電源改成獨立防水電池箱，不接順海號船電。
最關鍵的是拖曳線中間加了一隻手動脫扣。
陳嶼拉了兩次。
「卡住能不能直接丟？」
「這邊一拉，整套聲源跟船分離。」
「備用電呢？」
「第二塊電池放艙里。主電掉了，插頭一換就能頂。」
方勇拍了拍箱子。
「這東西不貴，真纏槳就扔。別為了幾千塊設備把順海號拖住。」
陳嶼點頭。
這才是能下水的方案。
他們又把解網順序重新排了一遍。
機器人不碰貼近目標軟膜的中間網繩，只處理兩處固定端。
第一處是卡在防波堤石縫裡的舊繩。
第二處是掛住金屬框的外層網。
每切開一處都停十幾秒，看目標收縮頻率和剩餘網具受力。
如果中間網繩繼續勒緊，不再切。
如果目標劇烈撞擊石堤，機器人退出。
如果順海號引導後目標不跟，聲源關閉，恢復港務清障評估。
沒有哪一步是「必須成功」。
每一步都有退路。
蘇清禾把方案發給港務。
海洋站監測艇負責兩側水聽器和生物反應記錄。
遠瀾號負責外圍聲吶、機器人回收和航道警戒協助。
順海號只承擔近距離聲源引導，不接觸幼體，不拖網，不掛目標。
港務負責人看完問了一句。
「你們需要多久？」
「解纏四十分鐘以內。引導測試二十分鐘。能跟，再爭取完整外帶。」
「超過窗口呢？」
「停。」
「目標沖船呢？」
「順海號關聲源，脫扣，向淺水側退出。」
「機器人失控？」
「遠瀾號回收，不讓順海號救設備。」
梁海福在旁邊點了點海圖。
「風再大一級，我也停。」
港務沒有再加條件。
「批准小範圍解纏與引導試驗。爆破清障維持待命。」
方案落地後，方勇坐在順海號船尾算了一遍設備。
「舊船一條，新船一條，機器人一台，監測艇一條。」
他嘖了一聲。
「咱以前趕海，桶、鉗子、抄網就幹了。現在抓都不抓，陣仗倒越來越貴。」
「不是抓。」
陳嶼把脫扣繩塞到他手邊。
「是送。」
「送也行，按任務結算。」
順海號今天的船時和方勇人工已經單列，遠瀾號繼續計應急技術協助費。兩條自家的船第一次同時靠同一項海上任務掙錢。
錢不會讓他們發財。
可幾個月前還差點被拖走處理的順海號，現在已經成了大船替代不了的淺水平台。
這份變化比一網魚更實在。
陳嶼回到遠瀾號看機器人畫面。
幼體仍然卡在缺口下。
聲源停止後，它沒有繼續向外，卻也沒重新縮回最深處。
黑頁沒有再給提示。
9.2%的進度一動不動。
剩下的只能靠他們自己。
傍晚六點前，港務把北口外圍清出一條臨時作業線。
順海號進入預定位置。
遠瀾號留在外側。
海洋站水聽器開始記錄。
機器人機械臂換上割線工具，準備處理第一處固定繩。
陳嶼剛要下達動作指令，梁海福忽然從駕駛台叫他。
「右邊那條藍潮船在幹什麼？」
陳嶼抬頭。
防波堤另一側，一艘藍灰色調查船已經放慢船速。
船尾吊架上，一圈摺疊網框正在往水裡沉。
網框不是朝防波堤來的。
它正橫在北口通往外海的出口線上。
藍潮的人，把封閉捕捉網也下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