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嶼先把機器人停在了原位。
機械臂上的割線刀距離石縫那根舊繩不到二十厘米。
現在切下去,目標一旦掙脫,正好會撞上北口外面那張正在展開的網。
「先別動。」
他抓起無線電。
「港務,確認一下藍潮那邊的作業內容。」
對面沒有馬上回答。
海面上,藍灰色調查船已經把第一組網框放進水裡。
那東西和普通圍網不一樣。
浮筒在上,配重在下,幾段摺疊框架順著水面逐漸拉開,最後形成一道半弧形的攔截線。
它沒有封死北口。
但順海號原定的引導路線正好從那條線上穿過去。
方勇站在順海號船尾看了幾秒。
「這要是等它全展開,咱還送什麼?」
「聲源能繞嗎?」
「船能繞,下面那東西未必跟著繞。」
梁海福的聲音從遠瀾號駕駛台傳下來。
「而且不能臨時往南改。那邊靠近進港主線,港務不會批。」
無線電終於響了。
「藍潮持有聯合調查項目的應急處置權限,剛剛補交了臨時作業方案。」
港務負責人頓了頓。
「他們申請對障礙個體實施活體控制。」
方勇轉頭看向陳嶼。
「活體控制?」
「就是抓。」
另一道聲音直接插進頻道。
鄭遠舟。
「準確說,是限制活動範圍。」
陳嶼抬頭看向那艘調查船。
「你什麼時候申請的?」
「第一次機器人畫面確認它是活體以後。」
鄭遠舟沒繞。
「項目合同里有危害個體應急處置條款。目標持續占用北口,已經造成實際通航影響。爆破風險高,放任它繼續留在這裡也不現實。」
「所以你準備把它兜起來。」
「先控制,再解纏。」
「順序反了。」
陳嶼把機器人畫面切到公共頻道。
三處舊網受力點重新出現在屏幕上。
最外面的網片還被兩個舊浮球向上扯著,中間那股繩則貼在目標軟組織表面,隨著它收縮不斷改變位置。
「它現在不是自由狀態。」
「你們的網如果從外面收緊,它會先往缺口退。」
「退不了,就會撞。」
陳嶼點開剛才的受力記錄。
「再繼續縮空間,中間這股舊網繩只會勒得更深。」
鄭遠舟沒有反駁風險。
「所以我們的網不是普通圍捕網。」
「外層先形成邊界,不立刻閉合。目標脫離舊網以後,才會收窄控制區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放在出口?」
「因為出口是唯一能把它從航道和作業船分開的地方。」
鄭遠舟把自己的作業圖傳了過來。
藍潮沒有準備直接把目標吊上船。
第一層網只負責限制方向,外側還留著一個開口。
調查船和工作艇分別守兩邊。
真要控制住,後面還要加浮力裝置,再把目標轉移到港外臨時觀察區。
這套方案並不粗糙。
甚至從「確保目標不會重新鑽回港口」這個角度,比陳嶼的引離方案更容易給港務一個確定結果。
陳嶼看完,問了一句。
「控制以後歸誰?」
頻道里安靜了半秒。
鄭遠舟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生物本身按聯合處置和科研規範走,不屬於藍潮。」
「影像?」
「按設備來源和項目合同分。」
「活體數據?」
「藍潮設備採集部分,藍潮有合同權益。」
方勇聽到這裡低聲罵了一句。
「我就說他沒白忙。」
陳嶼倒沒覺得意外。
完整活體影像、運動數據、組織響應、聲學反應。
隨便哪一樣,對藍潮這種做海洋裝備和深水項目的公司都有價值。
鄭遠舟想抓,不代表他準備把東西拖回去賣。
他要的是一個能被完整控制、持續觀測的活體目標。
這比一具爆破後的殘體值錢得多。
蘇清禾從海洋站監測艇接入頻道。
「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說。」
「你們有沒有做目標尺寸和網目受力匹配?」
「按機器人初步尺度做了冗餘。」
「它收縮後的截面變化呢?」
鄭遠舟停了一下。
「沒有完整數據。」
「那就存在卷網風險。」
蘇清禾把兩段機器人畫面並排放出來。
目標放鬆時,軟組織橫向展開。
收縮時,寬度會明顯減小,部分結構還能從舊網空隙里擠過去。
「如果外圍網在它收縮的時候繼續閉合,不能只考慮攔住它。」
「還要考慮它會不會鑽進去一半,再被網具卡住。」
鄭遠舟回了一句。
「所以我申請的是控制,不是立即閉網。」
「問題就在這裡。」
陳嶼接上。
「你只要開始縮口,它就會多一個刺激源。」
「它現在已經對低頻聲源有明確響應。」
「我們正在想辦法讓它主動往外走,你再從外側拿網壓回來,兩邊方向是相反的。」
藍潮調查船上的網框還在繼續下沉。
不過速度慢了。
鄭遠舟站在船尾,沒有讓人開始收口。
「你的方案也有不確定性。」
「當然有。」
「它只是轉過一次方向。沒有證據證明它會跟著順海號走到安全線。」
「所以我們設置了中止點。」
陳嶼把方案重新發給他。
「解第一處固定端,停。」
「目標狀態穩定,再處理第二處。」
「脫困以後先開低功率聲源,不跟就停。」
「超過舊堤一海里,遠瀾號接護。」
「任何一步失控,我們退出。」
鄭遠舟看完問道:「然後呢?」
「什麼然後?」
「它不跟。」
「港務恢復清障評估。」
「所以最後還是爆破。」
「也可能輪到你抓。」
兩邊都沒再說話。
港務負責人把兩套方案看完,直接做了決定。
「北口不能讓你們在這裡爭半天。」
「現在開始,兩個方案都可以準備,但不能互相進入對方設備安全區。」
「捕捉網可以保持外層展開,不允許主動閉合到目標活動區。」
「未經確認,不得拉緊主索。」
再點陳嶼。
「你們按已經批准的方案解纏。」
「順海號引導成立後,藍潮必須給出通道。」
鄭遠舟問:「成立的標準?」
「目標持續自主向外移動,並且航道風險下降。」
「如果它脫困以後失控?」
「藍潮可以接手控制。」
「如果進入捕捉區以後穩定?」
「優先控制,不再強行引離。」
條件被一條條釘死。
誰都沒有拿到完整主動權。
也沒人被趕出去。
港務只認一個結果。
北口要恢復。
目標不能繼續卡在防波堤缺口。
至於是自己游出去,還是被網具控制,只看哪套方案先證明有效。
方勇靠在順海號船尾。
「那咱現在算跟他們比賽?」
「算。」
「有獎金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輸了還白干?」
「船時照算。」
「那也行。」
方勇把脫扣繩重新檢查一遍。
「至少不是義務勞動。」
陳嶼沒接他的帳。
他看的是藍潮那條網線。
原計劃里,順海號把幼體帶出缺口以後,可以沿著北側緩坡慢慢往外走。
現在外面多了一道半開的口袋。
藍潮不閉網,他們就還有路。
一旦目標停止跟隨,或者出現失控,鄭遠舟隨時能要求轉入控制方案。
他們真正能用的機會,只有從解除第一根舊繩到目標進入外海之間這一段。
「機器人準備。」
陳嶼重新下令。
「先處理石縫固定端。」
機械臂開始往前移動。
梁海福同時提醒順海號。
「別急著進。」
「你們現在的位置正好,等下面鬆了再開聲源。」
「明白。」
方勇守在設備旁邊。
蘇清禾把兩側水聽器增益調低,避免船隻和機器人同時作業造成記錄飽和。
藍潮那邊也停止繼續放網。
幾條船都在動。
卻沒有誰敢先搶那幾秒。
機器人距離舊繩還有十厘米時,水下畫面忽然晃了一下。
不是設備受流。
那截一直貼著石堤的軟組織收了進去。
兩個舊浮球同時被拽進水裡。
中間那股勒住它的網繩瞬間繃直。
「停刀!」
陳嶼剛喊完,目標又收縮了一次。
這一次幅度更大。
機器人畫面里,一直隱藏在缺口內側的那部分身體向外挪了將近一米。
海洋站的水聽器同時收到一串雜亂低頻。
蘇清禾馬上報位置。
「目標在主動移動。」
梁海福盯著外側聲吶。
「方向不對。」
陳嶼轉向屏幕。
回波正在離開石堤。
卻沒有朝順海號偏。
它沿著北口缺口,一點點朝外側那道已經展開的弧形網線挪去。
方勇抓住船尾的聲源開關。
「咱還沒開呢。」
陳嶼看著那條越來越短的距離。
藍潮捕捉網沒有閉合。
可那隻幼體,正在自己往網裡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