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順海號，聲源準備。」
陳嶼把機器人機械臂撤開半米。
目標已經主動往外挪，再繼續切繩，很可能讓剩下幾處受力一起變化。
得先把方向拉回來。
方勇蹲在順海號船尾，手搭在功率旋鈕上。
「還是剛才那個檔？」
「低一檔。」
「這么小？」
「先讓它知道聲音在哪。」
順海號掛進低速。
船尾的拖曳架沒入水中，三根限制繩被水流拉直，聲源離開船尾七八米後才穩定下來。
陳嶼沒有照搬剛才連續播放的測試方式。
舊觀測站留下的記錄里，那段低頻脈衝本來就不是一直響。
短。
停。
再來一組。
間隔並不完全整齊。
方勇照著陳嶼給的節奏按下開關。
第一組聲音傳進水裡。
機器人畫面上的幼體停住了。
原本往藍潮網線方向收縮的軟組織沒有繼續向前。
第二組脈衝響起。
它朝順海號方向偏了一點。
蘇清禾馬上報數。
「轉向有了，幅度比第一次小。」
「先別加功率。」
陳嶼盯著畫面。
第三組。
幼體又偏了一點。
兩隻沉下去的舊浮球重新露出水面，其中一隻拖著半截舊網向北口內側擺。
梁海福從遠瀾號上看得更清楚。
「它沒停，只是方向改了。」
這就夠了。
它不是被聲源拽著走。
只要願意選這個方向，他們就還有機會。
「機器人繼續。」
陳嶼把機械臂重新送向石縫。
「第一固定端。」
割線刀抵住舊繩。
刀輪轉了幾秒，外層磨損嚴重的繩股先散開。
剩下那部分卻卡在石縫裡，機械臂一壓，整個網片都跟著抖。
「別硬切。」
陳嶼停刀，換機械臂從側面挑。
舊繩被從石縫裡帶出來十幾厘米。
割線刀重新落下。
這次斷得很乾淨。
水下那一大塊舊網一下失去固定點。
兩個浮球被浮力帶著上升。
目標也跟著向外滑了半米。
「第一處開了。」
蘇清禾看著收縮頻率。
「反應沒有明顯增加。」
陳嶼沒急著碰第二處。
「等十五秒。」
順海號維持低速。
聲源又送出一組短脈衝。
目標沒有退回石縫。
反而順著鬆開的網片繼續朝外移動。
港務頻道里立刻傳來聲音。
「確認目標脫離固定點。」
藍潮那邊也動了。
外側原本留下的開口開始縮小。
兩艘工作艇分別往兩邊帶線，捕捉網形成的弧度一點點加深。
陳嶼看見後馬上抓起無線電。
「鄭遠舟，你們在收口？」
「目標已經開始外移。」
「它身上的網還沒解完。」
「我們只縮外圈，不進入你們作業區。」
鄭遠舟說得很清楚。
「它一旦完全脫困，控制區太大，我們攔不住。」
藍潮的動作沒有違反剛才定下的邊界。
網線離目標仍有距離。
可水下沒有畫出來的紅線。
對那隻幼體來說，聲源、發動機、水流、網具，全是刺激。
「海洋站，看擺動。」
蘇清禾把兩側記錄疊在一起。
「頻率升了。」
「多少？」
「剛才平均七到九秒一次，現在不到六秒。」
機器人畫面很快給出了更直觀的答案。
幼體的前端開始左右擺。
一次撞在鬆開的舊網上。
第二次把金屬框帶得往外歪。
防波堤缺口下方滾落兩塊碎石。
其中一塊擦著機器人底部過去。
操作員立刻把設備升高。
梁海福的聲音壓過來。
「上面也掉了。」
陳嶼抬頭。
舊防波堤靠水線的位置少了一角。
幾塊拳頭大的石頭順坡滾進海里。
港務負責人馬上開口。
「控制作業速度，別讓它繼續撞堤。」
「藍潮，停收口。」
陳嶼盯著下面。
鄭遠舟沒有答應。
「我可以減速。」
「停下來。」
「現在停，外圍網受橫流會重新打開。等它脫困以後再收，前面的布設等於白做。」
「它現在擺動加快了。」
「我的網沒碰它。」
「刺激不需要碰。」
頻道里停了兩秒。
鄭遠舟下令。
「右側工作艇停，左側保持最低收線。」
藍潮的弧形網不再明顯縮小。
但也沒有退回原位。
「只能這樣。」
鄭遠舟說。
「你快一點。」
陳嶼沒再浪費時間。
「第二固定端。」
機器人下潛半米。
掛在金屬框上的外層舊網已經因為第一處斷開而鬆了不少。
可直接切掉，整片網可能繼續掛在目標身上。
陳嶼看了一眼遠瀾號的絞機。
「能不能把松網單獨收走？」
方勇先聽明白了。
「給網掛回收線？」
「只收脫開的，不碰它身上受力的部分。」
機器人帶著一根細引繩過去。
機械爪夾住外層網邊。
引繩另一頭接到遠瀾號絞機的低速軸上。
梁海福看了眼線角。
「絞機只能吃松量。」
「繃起來就停。」
陳嶼回答。
機器人割斷金屬框上的第一股網繩。
遠瀾號絞機轉了半圈。
水裡的舊網被往外帶走一點。
第二股。
再收。
每次只吃幾十厘米。
一旦網線貼向目標，絞機馬上停。
這比直接用機械臂往外扯慢得多。
卻能避免幾十斤濕網重新纏回去。
第一大片舊網終於從軟組織表面滑開。
上面掛著的海藻、貝殼和鏽蝕塑料一起被拖到遠瀾號旁邊。
甲板人員用長鉤把網邊挑上來，再讓絞機繼續收。
方勇在順海號上看見那團東西。
「這網比咱以前清的幽靈網都老。」
「別看網，看聲源。」
「盯著呢。」
順海號又放出一組脈衝。
目標向它轉。
這一次不是原地偏頭。
整個回波往外走了。
半米。
又一米。
舊防波堤缺口中央第一次出現一塊真正空出來的水域。
港務監測艇馬上報告。
「目標主體開始退出北口中心線。」
航道還不能恢復。
但它已經不再完整堵在缺口裡。
陳嶼盯著機器人畫面。
中間那股最危險的網繩還在。
隨著外層舊網被收掉，它的形狀終於看清。
一端繞在目標軟組織表面，另一端卻沒有固定在石堤。
它連著的是一段沉在底下的舊鋼纜。
鋼纜外面包滿鏽蝕物和藤壺，斜著壓在幾塊防波堤落石之間。
「別切中間。」
陳嶼說。
「先把旁邊散網全部清掉。」
機器人繞過去。
又有兩小片破網被機械爪挑開。
遠瀾號一段一段收。
幼體能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大。
聲源響一次，它就往順海號方向挪一截。
停頓的時候，它又會左右擺，偶爾朝藍潮網線偏。
沒有固定規律。
方勇只能不停修正順海號的位置。
「再往左要碰警戒線了。」
梁海福提醒。
「保持現在船位。」
陳嶼看了一眼海圖。
「聲源往後多放三米。」
方勇松拖曳線。
聲源離船更遠。
下一次脈衝出來，幼體重新朝北口中間調整。
藍潮左側工作艇也開始緩慢後退。
鄭遠舟沒撤網。
但給順海號讓出了更寬的出口。
「我只能讓到這裡。」
「夠了。」
陳嶼把機器人升高。
目標又往外挪了兩米。
這一次，它大半個身體已經離開舊防波堤陰影。
海洋站兩側水聽器同時捕捉到了完整運動噪聲。
港務的航道監測畫面上，原本壓在北口中心的障礙回波正在變窄。
「航道風險下降。」
港務負責人直接報結果。
「繼續引離。」
這是從發現幼體以後，港務第一次沒有再提爆破倒計時。
陳嶼卻沒空管這個。
機器人鏡頭裡，那段壓在石塊下面的舊鋼纜正在一點點被帶起。
外層網解除以後，幼體活動幅度增大。
每往外移動一次，鋼纜就從石縫裡磨出一截。
「停一下。」
陳嶼剛說完，順海號聲源正好進入間隔。
幼體沒有停。
它借著上一輪方向繼續往外擺。
壓住鋼纜的一塊石頭被拖歪。
鋼纜一下彈起。
「退機器人！」
畫面劇烈一晃。
機械臂向上抬開的同時，鋼纜從鏡頭下方掃過去。
它沒有打中機器人。
卻帶著剩下半片舊網衝出缺口。
海面上，一根鏽黑色鋼纜破水而出。
藍潮左側工作艇來不及收線。
鋼纜擦過浮筒，直接砸上捕捉網主索。
「藍潮！主索！」
鄭遠舟那邊有人喊了一聲。
緊接著，一聲沉悶的繃響從海面傳過來。
整道半弧形捕捉網猛地向中間塌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