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走裡面這條。」
梁海福把海圖上的航線往南壓了十幾米。
陳嶼看了一眼。
「離它更遠。」
「但有水。」
梁海福指著北側那片淺區。
「那邊看著寬,下面全是碎礁。順海號能進去,不代表哪裡都能走。」
他把油門推到低速。
舊發動機的聲音從船艙下傳出來。
順海號沒有直追幼體,而是沿著水深稍大的弧線往前搶位置。
方勇趴在發動機艙口。
「水溫正常。」
「轉速別再加。」
梁海福回了一句。
「這段不靠快。」
陳嶼站在船尾。
重新掛好的低頻聲源已經放進水裡。
拖曳線八米。
左右限制繩都換過。
手動脫扣就在腳邊。
他沒有馬上開。
幼體距離順海號四十多米,正沿著淺水緩坡繼續往裡偏。
遠瀾號聲吶把位置傳到順海號屏幕。
蘇清禾也在外圍監測艇上連續報數據。
「目標速度下降。」
「前方水深繼續減小。」
「右側有魚群移動。」
陳嶼看向那一片回波。
幾小群近岸魚原本散在淺區。
幼體靠過去以後,它們沒有像普通受驚魚群一樣四散。
最靠近目標的那部分先向南側移。
後面的魚跟著改變方向。
很快空出一條窄窄的水線。
這種避讓他們已經見過不止一次。
「梁叔,再往前十五米。」
「看見了。」
順海號搶到幼體側前方。
梁海福把船頭轉向外海。
「現在開?」
「開。」
方勇在旁邊提醒。
「還是低檔。」
陳嶼按下第一組脈衝。
短促的低頻聲進入水裡。
遠瀾號回波上的目標沒有立刻改變方向。
第二組。
它速度降了。
第三組以後,幼體才慢慢向順海號這一側偏。
「有反應。」
蘇清禾在頻道里說。
「別連續放。」
陳嶼停掉聲源。
幼體往他們這邊遊了七八米。
隨後又向北偏。
方勇看著屏幕。
「怎麼又歪了?」
「正常。」
陳嶼沒有馬上補聲音。
「它不是跟船。」
之前的幾次測試已經證明,低頻脈衝只是能影響它的選擇。
聲音在哪,它更容易往哪偏。
不代表他們能用聲源牽著它走。
陳嶼看了眼那幾群近岸魚。
魚群剛讓出來的水線還在。
但更靠外的一群魚沒有散。
「梁叔,往南五米。」
「前面有一塊淺石。」
「那就三米。」
順海號微調船位。
陳嶼讓方勇把拖曳線再放出去兩米。
聲源的位置從船尾拉遠。
第四組脈衝響起。
幼體這一次沒有衝著船來。
它先停了一下,又順著魚群空出的方向轉了十幾度。
「走了。」
方勇盯著回波。
梁海福沒急著加速。
「讓它先走。」
順海號只維持能夠控舵的速度。
人和目標之間始終隔著幾十米。
一船,一隻未知幼體。
誰也不碰誰。
順海號只在前面不斷換位置。
幼體自己選擇方向。
進入淺水以後,水面反而更難走。
底下礁石多,潮水從幾條淺溝里往外退。
有的地方表面看不出區別,聲吶一壓過去,水深就能少兩三米。
梁海福一直盯著航線。
「左邊不能走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方勇問。
「舊沉排。」
「在哪?」
「你爹以前帶你出來的時候沒走過?」
「那會兒我光記著吐了。」
「那你記住今天。」
梁海福把舵往右帶。
「這地方退潮以後,木船都能磕底。」
順海號沿著一道彎曲水溝往外切。
幼體卻沒有完全照著他們的路線走。
第五組脈衝以後,它往南偏了一段。
到了岔口,又自己向北。
陳嶼盯著外圍聲吶。
「前面是不是又有魚?」
蘇清禾把監測圖發過來。
「有。」
「小型魚群,正在向外側移動。」
「把位置標出來。」
十幾秒後,屏幕上多了幾塊移動中的回波。
陳嶼把幼體的位置和魚群讓出的區域疊在一起。
幼體每次偏向淺區之前,附近的小魚都會提前讓開。
有時候向南。
有時候向外。
方向並不固定。
可沒有魚群願意停在它前面。
「梁叔,別只按航線帶。」
「看魚讓出來的地方。」
梁海福掃了一眼。
「你想借它們找路?」
「至少能少試幾次。」
陳嶼把下一段聲源位置改到魚群避讓帶的外側。
順海號沿著水溝慢慢移過去。
第六組脈衝。
幼體停頓。
再轉。
這一回方向明顯順了。
它離淺灘最危險的區域開始越來越遠。
港務監測艇一直守在北口外。
「目標正在離開淺區。」
「距航道中心線六百八十米。」
還不夠。
圖鑑要求的是外海安全線。
港務需要的也是確認它不會再回頭占住北口。
順海號繼續往外。
十幾分鐘後,淺水溝開始變寬。
浪也比剛才高了一些。
船尾被連續兩道浪托起來。
聲源拖線從水裡跳了一下。
方勇趕緊壓住限位繩。
「這東西開始甩了。」
陳嶼看了眼剩餘距離。
「再撐一段。」
梁海福卻先問方勇。
「發動機怎麼樣?」
「溫度上來了。」
「多少?」
「還沒報警。」
「我問的是趨勢。」
方勇重新看表。
剛才為了搶船位,順海號雖然沒跑全速,但舊發動機一直維持比平時趕海更高的持續負荷。
「還在漲。」
梁海福把油門往回收了一點。
順海號速度立刻掉下來。
幼體卻還在向外走。
雙方距離從三十多米逐漸拉到五十米。
陳嶼開了一組脈衝。
反應變弱。
又過半分鐘。
目標向北偏了十幾米。
「靠近一點。」
陳嶼說。
「不能再快。」
梁海福沒有動油門。
「發動機溫度已經壓不住。」
方勇也開口。
「再頂一會兒不一定壞,但回去肯定得拆。」
「還有多遠?」
「到深水接力點兩百多米。」
陳嶼看向外側。
遠瀾號就在那裡。
船頭朝著他們。
沒有進入淺區。
一直沿著梁海福留下的安全線平行移動。
「遠瀾號準備接。」
陳嶼切換頻道。
臨時負責遠瀾號操船的人很快回應。
「收到。」
「舊聲吶能不能按剛才的脈衝間隔發?」
對面停了一下。
「可以調用預設記錄。」
陳嶼馬上補了一句。
「功率別加。」
遠瀾號上的舊聲吶原本就能記錄和播放特定低頻測試信號。
但船大、設備功率高。
這種距離下根本不需要拿功率硬壓。
「按順海號現在的節奏。」
「收到。」
陳嶼關掉船尾聲源。
水下安靜了十幾秒。
幼體繼續前移一小段。
隨後開始向北。
遠瀾號第一組低頻脈衝從外側傳過來。
目標停住。
第二組。
回波慢慢轉向遠瀾號所在方向。
方勇趴在發動機艙口笑了一聲。
「接上了。」
梁海福沒有跟著說。
他把順海號油門繼續往回收。
「先降溫。」
順海號退出主引導位。
遠瀾號沿深水區緩慢向外走。
它與幼體保持的距離更大。
沒有絞機。
沒有機器人。
沒有網。
只留聲吶和一條向外的安全航線。
順海號則在側後方跟著。
發動機轉速下來以後,溫度終於不再繼續漲。
方勇守了幾分鐘。
「穩住了。」
「別加。」
梁海福說。
「剩下的讓大船干。」
從順海號復航到現在,這條舊船跑過灘涂,進過礁區,拖過網,也跟過魚汛。
今天它乾的活卻最不像一條漁船。
沒有魚獲上甲板。
沒有冰艙等著裝貨。
他們花了幾個小時,把一隻從沒抓到手裡的東西送出去。
陳嶼看了一眼北口方向。
港務監測圖上的主航道已經完全空出來。
海面上的斷網也被藍潮拖離了航線。
清障二號還在警戒區外待命,卻已經沒有繼續向缺口靠。
「航道主體障礙解除。」
港務負責人在頻道里報出結果。
「保持封航,等目標越過安全線再恢復。」
遠瀾號繼續向外。
六百米。
八百米。
一海里。
幼體中間偏離過兩次。
第一次是遠瀾號轉向稍快。
聲源停了半分鐘,重新換角度後,它才再次向外。
第二次它朝一群正在逃散的小魚偏過去。
陳嶼看見魚群整體向東讓,便讓遠瀾號把下一組脈衝位置再往外推。
目標隨後重新進入外海方向。
沒有一條路線是提前畫死的。
他們靠聲吶、魚群、船位和前面幾十次試出來的反應,一點點把錯誤方向排掉。
蘇清禾一直在報距離。
「距安全線四百米。」
「三百。」
「一百八。」
浪高開始增加。
順海號再跟下去已經沒多少意義。
梁海福提前把船頭調回港口方向,只讓船身橫在安全水域邊緣。
「我們到這。」
陳嶼沒有反對。
舊船能做的已經做完。
「遠瀾號繼續。」
最後一百米,幼體反而走得比前面快。
周圍魚群讓開的範圍越來越大。
遠瀾號減少了聲源次數。
一次。
隔很久再來一次。
到最後一組脈衝停下,幼體仍然繼續向外。
蘇清禾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。
「越線。」
港務重複確認。
「目標越過航道安全線。」
「北口障礙解除。」
「所有作業船停止追隨,保持外圍觀察。」
遠瀾號立刻關掉聲源。
它沒有再跟。
順海號也停在原位。
幼體獨自往更深的水域移動。
回波越來越遠。
就在陳嶼準備讓梁海福掉頭時,方勇忽然指向外側。
「那邊。」
水面拱起一道低低的浪。
一大片濕亮的軟組織從海里翻了出來。
只露了很短的一截。
沒有完整躍出水面。
外層還掛著幾片沒有脫淨的舊網碎屑。
海水順著表面往下淌。
陳嶼剛看清那一塊結構,黑頁形態比對就自行浮出一行有限提示。
【已記錄結構相似度:提高】
沒有名稱。
沒有來源。
也沒有結算。
陳嶼卻已經認出來了。
那是他們在透明魚骨架和黑頁輪廓里反覆比對過的結構。
只是之前看到的,全都小得多。
水面上的幼體翻過身體。
那一截結構重新沉進海里。
幾秒以後,外側聲吶只剩一個繼續向陸架斷層方向遠去的回波。
黑頁仍停在9.2%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