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洋站那張申請表還沒填完,陳嶼的手機先響了。
港務財務打來的。
「昨天北口應急作業的船時確認單出來了,你這邊有兩條船,最好本人過來核一下。」
「現在?」
「上午能來最好,有幾項要分開。」
陳嶼看了眼桌上剛列出來的深水設備清單。
每一項後面都能跟著錢。
可那些錢現在一分還沒花,也一分不知道從哪來。
「我過去。」
港務臨時結算點就在碼頭辦公樓。
陳嶼到的時候,梁海福已經把昨天兩條船的航跡、出港時間和返港時間整理好了。
應急任務和平時捕魚不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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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開出去多久,不等於全部都能按有效作業時間結。
順海號什麼時候進入警戒區。
什麼時候掛聲源。
什麼時候進淺水。
遠瀾號什麼時候開始機器人配合。
什麼時候轉成外圍護航。
記錄上都有時間戳。
財務人員把第一張表遞過來。
「順海號這一段沒問題。」
「近距離引導、淺航道作業和應急待命分開算。」
陳嶼往下看。
真正算高一點的是進入北口以後那幾個小時。
前後的普通調船和返港只能按正常船時。
這很合理。
他沒有因為最後任務成功就要求整天按應急費率算。
第二張是遠瀾號。
機器人配合、絞機回收舊網、外圍聲吶和後段引導接力全在裡面。
其中一項被畫了橫線。
陳嶼指了一下。
「機器人設備費為什麼在這張表上?」
「這是聯合任務總表。」
財務人員說。
「不是給你結。」
「機器人屬於海洋站,設備折舊和技術人員另走海洋站的帳。」
「藍潮傳感模塊也單列。」
陳嶼點頭。
該是誰的就是誰的。
遠瀾號只是提供作業平台。
不能因為設備從他的甲板上下水,就把別人的機器人也算成自己的收入。
再往後是人工。
梁海福的船長作業時長。
方勇的甲板和機電協助。
臨時船員。
順海號後段淺水引導又單獨記了一次高風險作業時段。
方勇看到自己的名字,先問了一句。
「我昨天拿長鉤撥藍潮那張網,算不算?」
財務人員看了他一眼。
「算在應急甲板作業里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
「你還準備一鉤一鉤計件?」
「那倒不用。」
方勇把表推回去。
「別漏人工就行。」
真正麻煩的是耗材。
聲源限制繩換了一根。
臨時拖曳架用了幾組連接件。
遠瀾號回收舊網的時候又報廢了兩副小引繩。
燃油不直接報實耗,而是按核定船時和任務類型計算一部分補貼。
陳嶼把自己昨天記的油量和表上的數對了一遍。
差得不大。
「這個可以。」
財務人員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還有藍潮捕捉網。」
方勇原本靠在椅背上,聽到這裡坐直了一點。
「這個別找我們。」
「沒找你們。」
對方把一份事故責任確認單推了過來。
上面已經有藍潮的電子簽章。
捕捉網主索受既有海底廢棄鋼纜衝擊。
藍潮為避免網具繼續拖帶目標和影響船舶安全,主動切斷主索。
設備損毀由藍潮自行列入項目損失。
沒有向順海號、遠瀾號提出設備賠償。
方勇看了兩遍。
「鄭遠舟簽得還挺快。」
陳嶼問:「殘網清理費用呢?」
「藍潮自己的工作艇負責主要回收。」
「港務增加的外圍警戒另算公共應急成本。」
「和你們沒關係。」
這就把最後一個可能扯皮的口子堵上了。
那套網不便宜。
如果責任一直懸著,別說深水設備。
後面連遠瀾號正常出海賺的錢都得先防著一筆索賠。
現在白紙黑字寫清楚,事情反而簡單。
陳嶼在兩條船的作業確認單上簽了字。
「什麼時候能到帳?」
「快的話今天下午。」
「慢呢?」
「兩三個工作日。」
方勇在旁邊問:「能不能快?」
財務人員看他。
「你急著買什麼?」
「修船。」
「那我只能說材料齊了會儘快。」
從辦公樓出來,梁海福沒有跟他們回修理鋪。
遠瀾號昨天也跑了不少時間。
他要帶人檢查舵機、絞機導輪和幾條作業纜。
陳嶼則跟方勇去了順海號。
之前那一段淺水引導雖然沒有把發動機頂到報警,持續升溫卻是真實發生過。
方勇已經把機油和濾芯列進更換清單。
冷卻水路還沒完全拆。
「先別動大件。」
陳嶼說。
「帳沒到帳之前,先做檢查。」
「知道。」
方勇掀開機艙蓋。
「真要大修我也不會拿自己錢先墊。」
下午四點多。
銀行簡訊來了。
港務應急款到帳。
不是一筆讓人看到就能輕鬆半年的錢。
順海號和遠瀾號的船時、人員作業費、應急耗材補貼加在一起,扣掉並不屬於他們的海洋站設備項目,實際進入陳嶼名下的只有兩萬多。
看著不少。
真算起來就薄了。
兩條船昨天燒掉的油要扣。
方勇、梁海福和臨時船員的人工要結。
順海號機油、濾芯、冷卻系統檢查得留錢。
遠瀾號的絞機和纜具也要做一次作業後維護。
聲源那根磨壞的限制繩雖然不值多少,也得重新配。
陳嶼在手機上把每項費用記下來。
方勇湊過來看。
「兩萬多到手,算完怎麼感覺一半都不是自己的?」
「船掙錢就這樣。」
「以前趕海幾百塊的時候沒這麼多帳。」
「那時候也沒七十多萬的船貸。」
方勇馬上把手機還給他。
「你別提醒我。」
晚上回家,林秀琴把陳嶼帶回來的結算單從頭看了一遍。
她沒先問深海坐標。
也沒問系統。
只問了兩句。
「梁叔和方勇的錢結了嗎?」
「人工今天就轉。」
「船上要修的留了沒有?」
「留了。」
林秀琴拿筆在本子上分了三欄。
第一欄,遠瀾號。
第二欄,家裡。
第三欄,維修。
「剩下的不能全拿去買你那些深水東西。」
陳嶼看著她。
「我還沒說要買。」
「你那張紙我看見了。」
方勇上午拍設備清單的時候,把照片順手發進了他們幾個的工作群。
深水纜。
水聽器。
掛載。
設備租金。
後面雖然都沒填數字,林秀琴照樣知道不會便宜。
她先從淨餘里劃出一筆。
「這個留遠瀾號月供。」
又劃一筆。
「這個進家裡應急金。」
「你爸後面複查還要用。」
最後剩下那部分才留在維修和船隊周轉里。
陳嶼算了一遍。
真正能立刻拿去做深水準備的錢,幾乎沒有。
可家裡這次也沒有因為一筆應急款到帳,就又把帳戶壓回見底。
遠瀾號下一筆月供提前留出了一部分。
父親複查的錢沒有動。
兩條船維護也有儲備。
這已經比幾個月前強得多。
那時候賺一筆錢,先想的是哪項欠款今天不交就要出事。
現在至少能把錢分開。
「深水那邊怎麼辦?」
林秀琴問。
「先走許可。」
「設備能借就借,能合作就合作。」
「真要自己出錢,也得等遠瀾號再跑幾個正常航次。」
林秀琴點了一下帳本。
「這就對。」
「船得先養活自己。」
陳嶼把結算單收起來。
今天這筆錢沒有讓他們買到一根深水纜。
也沒讓無光海溝離銀沙灣近一點。
可遠瀾號的月供有了著落。
家裡多了一層現金墊子。
昨天兩條船白燒的油和人工,也沒有全變成自己承擔的成本。
至少這個任務真正結束了。
手機就在這時候響起來。
方勇。
陳嶼接通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你來趟順海號。」
「發動機?」
「我把冷卻水泵蓋拆了。」
「葉輪沒碎,泵也沒卡。」
陳嶼停了一下。
「那溫度為什麼一直漲?」
「所以才叫你過來。」
電話那邊傳來金屬工具碰到機艙邊緣的聲音。
方勇壓低了一點聲音。
「水路裡面有東西不太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