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嶼趕到舊碼頭時,方勇已經把順海號機艙里能踩的位置鋪滿了舊報紙。
冷卻水泵蓋放在一邊。
葉輪也拆了下來。
幾片葉片完整,沒有缺角,更沒有被海草或者塑料堵死。
方勇手裡捏著一截黑色橡膠碎屑。
「就是這個。」
陳嶼接過去看。
碎屑不大,邊緣已經泡得發軟。
「哪來的?」
「出水管里摳出來的。」
方勇指了指水泵後面那根舊軟管。
「我開始以為是以前換管的時候掉進去的膠皮。」
「後來拿燈往裡面照,感覺不對。」
陳嶼彎腰進機艙。
順海號地方小,兩個人同時蹲進去,連轉身都費勁。
水泵出口接著一段舊橡膠管,再往後經過彎頭進發動機冷卻水路。
外面看起來沒裂。
卡箍也沒有漏水痕跡。
陳嶼用手捏了捏。
靠近彎頭那一段明顯比別的位置軟。
「拆下來。」
方勇已經拿套筒。
「我就等你這句話呢。」
兩個卡箍鬆開。
軟管拔出來的時候還帶出一股殘水。
方勇把管子倒過來。
又有兩片黑色碎屑掉在甲板上。
陳嶼拿手電從一頭照進去。
外層管壁沒有破。
裡面那層橡膠卻已經鼓起來一塊。
正常圓形的水道被擠掉了將近一半。
「找到了。」
方勇把管子往地上一扔。
「這玩意外面一點看不出來。」
陳嶼沒有馬上點頭。
「別急。」
「還有後面。」
「都堵成這樣了,還查?」
「昨天是持續升溫,不是一下過熱。」
「既然已經拆開,整段走一遍。」
方勇看了一眼機艙。
「換這根管最多百來塊。」
「整段查,接頭、密封、卡箍可能都得換。」
「那就換該換的。」
「剛到帳的錢還沒捂熱。」
「壞在海上更貴。」
方勇沒再爭。
他們先查水泵進口。
海底門和過濾器沒有明顯堵塞。
濾網上只有少量細沙和碎藻,遠不到影響流量的程度。
再查泵體。
軸沒有明顯曠量。
葉輪也能正常轉。
問題基本排除到泵後水路。
陳嶼把那段鼓包軟管放到一邊,繼續往後拆。
第二個彎頭擰下來時,方勇用手指在接口內側抹了一圈。
「這裡也不行。」
金屬接頭表面已經有一層白綠色腐蝕物。
最薄的位置不是穿孔。
可螺紋根部已經明顯變色。
密封墊更是壓得發硬。
陳嶼拿手機拍下來。
「這段一起換。」
「還能用。」
「我知道還能用。」
「那為什麼換?」
「因為今天能在碼頭換。」
陳嶼把舊接頭遞給他。
「真等它裂在海上,你到時候是停機換,還是頂著水溫往回跑?」
方勇把接頭拿過去看了兩眼。
「行。」
「這個沒法省。」
兩個人一路把水泵出口到發動機進水口之間的可拆部分都查了一遍。
最後確定真正影響昨天冷卻流量的,是那根內部脫層的舊軟管。
水溫升起來以後,軟管變軟。
內層鼓包會進一步收縮通道。
轉速一高,需要的冷卻水量增加,實際通過的水反而跟不上。
所以那段淺水引導里,發動機一直能跑。
也沒有立刻報警。
可溫度就是一點點往上爬。
外面的人只看儀表,很難第一時間想到是一根看起來沒破的軟管。
陳建潮上午複查結束後過來了一趟。
他沒進機艙。
站在碼頭上看見那根被剖開的軟管,就知道大概怎麼回事。
「這根多久沒換了?」
方勇說:「我哪知道。」
陳建潮看向陳嶼。
「以前換發動機的時候,水泵那邊動過。」
「後面這段好像沒全換。」
陳嶼問:「當時為什麼留?」
「還能用。」
陳建潮說得很直接。
「那時候什麼都想省。」
這理由放幾個月前誰都沒法說錯。
順海號差點被處理的時候,修船就是能少花一百是一百。
現在情況變了。
船不只是家裡留下來的舊東西。
昨天北口一趟已經證明,在淺水、灘涂和狹窄航道里,它有遠瀾號替代不了的用處。
這種船繼續留著,就不能再按「能開就行」的標準維護。
方勇把採購單重新列了一遍。
耐油耐海水軟管。
兩隻新接頭。
卡箍。
密封墊。
機油。
濾芯。
另外把幾根同批次舊膠管也列為檢查項。
陳嶼看完。
「多少錢?」
「光這一段不貴。」
「全部弄完,加油水和耗材,六七百。」
「工錢?」
方勇抬頭。
「我昨天人工不是剛結了嗎?」
「昨天是昨天。」
「今天修船另算。」
「這么正規?」
「以後船隊的帳都這麼記。」
方勇馬上在單子下面加了一行。
【機電維修人工。】
「那我就不客氣了。」
配件下午送到。
新軟管裝上以後,他們沒有直接關機艙。
方勇先用清水測試。
接口不漏。
再啟動發動機怠速運行。
冷卻出水比拆檢前明顯順暢。
十分鐘。
溫度正常。
二十分鐘。
沒有繼續異常抬升。
陳嶼還是沒結束。
「加負荷。」
方勇看他。
「船拴著怎麼加?」
「解纜,在港內走一段。」
梁海福沒在碼頭。
陳嶼給他打了電話,把維修內容和試船計劃說清楚。
梁海福只問了兩件事。
「港內風浪怎麼樣?」
「不大。」
「別跑淺區,試負荷用不著再鑽石頭。」
「明白。」
順海號離開舊碼頭。
這次沒有聲源。
沒有機器人。
甲板上也沒有什麼應急設備。
就是一次普通試船。
方勇守著機艙儀表。
陳嶼控制船速,從低速逐漸往上加。
發動機轉速上來以後,冷卻水量也跟著增加。
十五分鐘過去。
水溫穩定。
再跑二十分鐘。
還是沒有出現第99章那種緩慢抬升。
方勇從艙口探頭。
「現在這條線才正常。」
「繼續五分鐘。」
「還測?」
「昨天它就是跑久了以後才上溫。」
順海號又頂著港內小浪跑了一段。
最後回到碼頭時,儀表依然在正常範圍。
方勇關機以後又檢查了一遍接頭。
沒有滲水。
卡箍也沒松。
他這才在維修單上寫下:
【冷卻水路恢復正常。】
陳嶼把六百多塊配件和耗材記進船隊維護帳。
錢花出去以後,什麼新設備都沒多出來。
順海號看上去也和早上一樣舊。
可下一次再進淺水區,他們至少不用盯著溫度表猜還能頂多久。
方勇收工具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號碼。
「許萬成。」
陳嶼伸手。
「給我。」
電話接通。
許萬成沒說別的。
「遠瀾號最近出不出海?」
「準備出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
「我這邊有客戶在找大規格紅喉,普通貨不要。」
陳嶼問:「要多大?」
「你先別問價。」
許萬成說。
「能不能抓到符合規格的再說。」
「那批貨不在你們以前那條水線上。」
「位置要更深。」
陳嶼轉頭看了一眼停在另一邊泊位的遠瀾號。
「多深?」
許萬成報了一個大概範圍。
方勇原本還在收扳手,動作停了。
那已經超過他們以前主要底釣的水深。
陳嶼卻先問了另一個問題。
「什麼時候要?」
「三天內有最好。」
「沒有也別硬湊。」
「我要的是貨,不是讓你拿船去冒險。」
陳嶼把時間記下來。
「我先看天氣和水線。」
電話掛斷。
剛修好的順海號還在身後慢慢冷機。
無光海溝那張申請表也還在海洋站等著。
但遠瀾號接下來第一趟要跑的,不是那個坐標。
是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