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萬成把採購要求發過來的時候，陳嶼正在遠瀾號冷艙里檢查排水口。
消息只有一張表。
規格。
到港狀態。
最低數量。
還有一句單獨標紅的話。
【小規格不要湊。】
方勇站在艙門口看了一遍。
「他到底要多大？」
「單條夠規格的優先，品相完整。」
陳嶼把手機遞過去。
「擦傷重、脹肚厲害、回港溫度沒壓住的，都降級。」
方勇往價格那欄看。
「怎麼沒價？」
「沒定。」
「昨天他就不肯先說。」
「正常。」
陳嶼關掉冷艙照明。
「連貨都沒見著，現在談死價沒意義。」
許萬成做飯店端生意，收貨標準一向比碼頭普通批發高。
大規格紅喉只要品質真夠，價格不會低。
可高價不是因為船跑得遠。
陳嶼出了冷艙，梁海福已經在駕駛台等他。
桌上攤著三張圖。
一張天氣。
一張舊魚訊。
最後一張是遠瀾號以前幾次外海作業留下的航跡。
「許萬成給的位置我看了。」
梁海福在圖上點了一下。
「他說的不是一個點，是一片水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最外側別去。」
方勇剛進來就問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沒跑過。」
梁海福回答。
「水更深，坡也陡。」
「為了幾條魚，第一趟沒必要拿船去試。」
陳嶼看著剩下兩條水線。
離銀沙灣最近的一條，他們以前經過。
真正下過底釣的次數卻不多。
另一條稍遠，水深變化沒那麼快，附近還有幾條老商業船留下的作業記錄。
「走第二條？」
他問。
「我傾向這個。」
梁海福把航線拉出來。
「多燒一點油，底下至少不是完全陌生。」
「天氣呢？」
「明天上午出去。」
「頭一天風小，第二天夜裡稍微起來一點。」
「第三天上午之前回程，問題不大。」
陳嶼算了一下。
許萬成要貨的時間也是三天內。
正好。
「那就按三天準備。」
方勇問：「海洋站那邊的東西帶不帶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以後要裝的水聽器、接口測試這些。」
「不帶。」
陳嶼回答得很快。
「這趟就是捕魚。」
「船上現有東西已經夠多了。」
遠瀾號上的舊聲吶照常用於航行和正常魚探。
絞機用於底釣主線。
冷艙裝魚。
科研試勘還沒批，設備也沒配齊。
現在硬把兩件事揉到一次航次里，只會多占甲板和精力。
方勇反倒鬆了口氣。
「那我好裝東西。」
他拿著清單下甲板。
三天航次要補的第一項是油。
遠瀾號上一趟回來還有餘量。
可餘量只能算餘量。
沒人會因為帳上剛留了月供，就為了省一趟加油錢，把返程儲備壓得太薄。
陳嶼按預計航程、搜索時間和天氣餘量算完，讓油艙補到正常遠海出航標準。
第二項是冰和冷艙。
紅喉不是活水貨。
上船後的放血、降溫速度直接影響品相。
方勇檢查冷艙循環時，特意把上一趟應急任務里臨時堆放的雜物全部搬出去。
「這次真是給魚騰地方。」
「本來就是裝魚的。」
「前幾天又機器人又舊網，我都快忘了咱這是漁船。」
陳嶼沒接他的話。
甲板另一頭已經開始準備深水底釣線組。
和以前常用的近海釣組不同。
這次目標水深更大。
主線、支線、配重和回收節奏都得重新算。
方勇拿出最重的一組墜。
「這套夠不夠？」
梁海福掃了一眼。
「先別只看重量。」
「明天到地方看流。」
「流大，墜再重，線角一樣能飄出去。」
陳嶼把準備的釣組分成兩套。
第一套常規重量。
第二套備用加重。
不提前把所有線都綁死。
到位置以後按實際水流改。
魚餌也沒有追求花樣。
許萬成要的是紅喉。
他們準備的就是適合深水底釣、能抗一段時間小魚啃咬的常用魚餌。
數量按三天任務準備。
不多壓一倍庫存。
一旦找不到魚，餌料一樣是錢。
晚上，林秀琴把出航預算又過了一遍。
燃油。
冰。
魚餌。
船員人工。
線組耗材。
三天淡水和吃的。
再加一筆可能出現的臨時維修和損線。
她算到最後問：「這一趟如果沒抓到許萬成要的規格呢？」
「正常魚貨按正常渠道走。」
陳嶼說。
「只要不是空船回來，不至於全虧。」
「那深水那邊的錢呢？」
「先不動。」
「許可都沒下來，沒必要提前買。」
林秀琴把深水設備那一欄從本次支出里劃掉。
「行。」
「先讓遠瀾號把自己的錢掙出來。」
第二天早上，天還沒完全亮，遠瀾號已經開始最後一遍航前檢查。
順海號留在舊碼頭。
剛換好的冷卻水路沒有問題，也沒有必要跟著大船跑外海。
陳建潮過來看了一眼，重點問的還是那幾樣。
「油呢？」
「補了。」
「冰呢？」
「昨晚裝完。」
「幾個人？」
「原班。」
陳建潮點點頭。
沒有多問。
方勇從機艙出來，在記錄表上打了最後一個勾。
「主機正常。」
「發電正常。」
「冷艙先降溫了。」
「絞機空載跑過。」
陳嶼檢查甲板。
釣組固定。
備用繩收好。
冰艙和冷艙通道沒有被雜物堵住。
真正和無光海溝有關的那份申請材料，還留在海洋站。
紙質坐標副本也鎖在駕駛台資料櫃裡。
遠瀾號今天出港，只帶一件最普通的目標。
魚。
上午七點多，船離開銀沙灣。
前半段航線他們熟。
梁海福幾乎沒怎麼改航向。
過了中午，近岸作業船逐漸變少。
海圖上的等深線也開始拉開。
方勇坐在駕駛台門口吃東西。
「許萬成說的大規格紅喉，真能賣多少？」
「先抓。」
陳嶼回了一句。
「你怎麼現在一問錢就這句話？」
「因為沒魚的時候，價格都是紙上的。」
下午兩點以後，梁海福把航速降了一點。
他們已經接近預定水線。
遠瀾號舊聲吶顯示的底部開始出現連續起伏。
陳嶼把許萬成提供的大致水域和已有航跡疊在一起。
沒直接沖最深處。
第一處先選在他們曾經從旁邊經過的坡面外圍。
「這裡下第一排？」
方勇問。
梁海福看了一會兒流向。
「可以試。」
陳嶼又看了眼水深讀數。
比他們此前主要跑的底釣水線更深。
而這還只是今天準備試的第一處。
他把第一套釣組從甲板架上取下來。
「先別全放。」
「下一排短的。」
「看底、看流，也看魚。」
方勇把配重移到船尾。
絞機進入準備狀態。
遠瀾號船速繼續往下壓。
陳嶼站到放線位，最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。
他們第一排鉤要下去的地方，已經越過了以前主要底釣區域的水深。
下面接近三百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