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松。」
陳嶼把絞機開關往回撥。
方勇沒按。
「松多少?」
「先放五米。」
「真掛底的話,越放不是越纏?」
「現在船還在往外漂。」
陳嶼看著主線。
「硬收只會把支線往坡上磨。」
方勇鬆開制動。
主線重新出去幾米。
原本往左側斜壓的角度緩了一點。
張力也跟著降下來。
沒有完全松。
說明下面還有東西掛著。
梁海福已經從駕駛台看見了變化。
「要不要倒回去?」
「不倒。」
陳嶼回答。
「往右前方壓。」
梁海福看了一眼船位。
「右前?」
「剛才下線的位置在我們左後。」
「它如果掛在坡面,先把受力方向換回來。」
梁海福沒再問。
遠瀾號低速向右前方挪。
幾十米的船位變化,傳到三百米下面要慢得多。
主線先是繼續斜著。
過了一會兒,才一點點往船尾中央回來。
方勇盯著張力表。
「降了。」
「再等。」
船繼續挪。
張力又掉了一截。
原本連續向坡下拖的感覺停了。
陳嶼這才點頭。
「低速收。」
絞機重新啟動。
第一段線順利回來。
幾十米以後,張力又開始往上爬。
方勇馬上把速度降下來。
「又卡。」
陳嶼看線。
這次不是整根主線突然繃緊。
而是一緊一松。
船往上托一點,線就松。
浪落下去,線又吃住。
「支線在底下刮。」
「怎麼確定?」
「真是主線掛死,不會給你這麼多松量。」
方勇把絞機停住。
「那還收不收?」
「收。」
陳嶼說。
「但別拿絞機拽斷。」
他讓方勇維持最低回收速度。
梁海福則繼續把船往上流側帶。
原本斜壓著坡面的線角開始變小。
張力沒有消失。
卻已經從持續頂著,變成間歇性跳動。
第一組支線露出水面時,上面什麼都沒有。
魚餌沒了。
鉤還在。
第二組也是空的。
第三組一上來,方勇就看出了問題。
「線毛了。」
支線靠近連接環的位置,外皮已經被磨得發白。
最嚴重的一段幾乎只剩一半粗細。
陳嶼把它剪下來放在甲板上。
「不是咬的。」
「肯定不是。」
方勇捏了一下磨損面。
「像在石頭上來回蹭。」
第四組支線直接沒了。
連接環還在。
下面只剩一個整齊不了的斷頭。
第五組只回來半截。
鉤、餌、前段子線全沒。
越往後收,情況越差。
這一排本來就是往坡折外緣試探。
前半段還有紅喉。
後半段一旦進入更陡的位置,子線開始連續磨損。
有一條紅喉還掛在只剩半截的支線上。
魚體上來時已經擦傷,鱗片掉了一塊。
方勇把魚接住。
「這個一級肯定沒了。」
「二級也懸。」
陳嶼檢查傷口。
「單放。」
「回去讓許萬成看。」
魚沒死。
可品質已經和前面那批完整紅喉拉開了差距。
他們繼續收。
整排鉤組最後真正完整回來的,只剩一半多一點。
剩下的不是斷支線,就是少鉤。
最外側那幾組損失最重。
好在主線沒有斷。
絞機負載也一直控制在正常範圍。
方勇把報廢支線堆到一邊。
「這一趟鉤還沒賣錢,先賠進去一把。」
陳嶼拿手機記數量。
「線可以再綁。」
「鉤也不貴。」
「便宜也是錢。」
「所以剛才沒硬拉。」
方勇看了一眼主線。
「真硬收,能把主線也磨廢?」
「至少風險大。」
主線不是每一段都能看見。
三百米下面只要有一處在尖石邊緣吃滿負載,再碰上船體起伏,斷在哪裡都說不準。
一旦主線斷掉,下面整排鉤組、配重和已經掛上的魚一起丟。
現在損失的只是幾組支線。
帳還算得過來。
梁海福把船重新拉回較淺的一側。
「剛才那條線不能照著下了。」
「嗯。」
陳嶼把幾次放線軌跡疊到舊聲吶地形上。
前兩排鉤落在坡折上緣。
魚有。
底也相對平。
第三排往外多壓了一段以後,海底深度下降速度明顯加快。
舊聲吶解析度沒法把底下每塊石頭都畫出來。
可從回波強度看,後段底質和前面也不一樣。
方勇指著那一條更亮的底回波。
「硬底?」
「大概率。」
陳嶼說。
「至少比剛才那邊硬。」
梁海福看完,直接拿筆在圖上劃了一道。
「明天不要跨這個坡下鉤。」
「沿坡走。」
陳嶼點頭。
「把鉤放在上沿。」
「船在上流側,線往坡邊漂。」
「別讓配重滾下去。」
方勇把備用加重釣組拿出來。
「那換重墜?」
陳嶼想了兩秒。
「不換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現在問題不是墜不下底。」
「是下得太靠外。」
墜再重,只會讓線更快壓到底。
真正要改的是船位和落點。
他們已經知道紅喉主要集中在坡折上緣。
沒必要為了追外側那幾條更大的,把整排鉤送到硬底上磨。
「先把壞的支線換掉。」
陳嶼說。
「再下一輪。」
方勇看向冷艙方向。
「還釣?」
「有魚為什麼不釣?」
「我還以為你準備研究這個坡。」
「研究坡也得先掙錢。」
方勇笑了一聲,低頭開始綁線。
這次沒有把整套鉤組全部恢復到原長度。
陳嶼把最外側幾組直接去掉。
整排短了一截。
損失一點覆蓋範圍。
換的是更安全的線角。
天色已經開始往晚走。
梁海福重新把遠瀾號壓到坡折上游。
風不大。
流向和下午相比卻往東偏了一些。
他又把船位往西調。
「按現在這個流,下去以後會往東南走。」
陳嶼看著航跡。
「再上十米。」
「夠。」
釣組重新入水。
這一次放線比前面更慢。
接近底部以後,方勇幾乎每隔一小段就停一下。
直到配重觸底。
主線形成的角度剛好壓在坡折上緣。
沒有繼續往下坡跑。
「穩住。」
遠瀾號進入低速頂流。
第一輪咬口比下午第二排來得慢。
方勇等了幾分鐘。
「是不是魚散了?」
「有可能。」
陳嶼沒有馬上換點。
前面連續收過幾排。
魚群被擾動很正常。
又過了一會兒。
主線出現一次短促跳動。
再過十幾秒。
第二次。
這次更明顯。
方勇看向陳嶼。
「有了。」
陳嶼繼續等。
張力慢慢抬高。
但沒有出現剛才掛硬底時那種固定方向的拖拽。
幾次變化之間都有回彈。
「收。」
絞機低速啟動。
第一條支線空。
第二條上魚。
一條規格夠的紅喉。
第三條還是魚。
比第一條稍小。
第四條空。
第五條又上來一條。
方勇把魚送到處理位。
「這回線沒毛。」
陳嶼沒有回答。
他盯的是後面。
整排鉤組一點點回來。
沒有突然頂死。
也沒有連續往坡下偏。
直到最後一組支線出水,主線都保持完整。
這輪魚的數量未必比下午最好那排更多。
可完整度明顯提高。
夠一級規格的紅喉又多了幾條。
二級貨也有。
只有一條因為上浮過程中受損被單獨放開。
更重要的是,所有主線和大部分支線都安全回來了。
陳嶼把新一輪位置記錄下來。
前面三次落點。
掛底位置。
支線磨損區。
再加上這一輪完整回收的航跡。
一條可以繼續跑的深水魚線已經慢慢成形。
不是一個精確魚點。
是一段沿著坡折上緣延伸的水線。
梁海福從駕駛台問:「還下不下?」
陳嶼看了眼時間。
「今天到這。」
方勇剛把一條紅喉送進冷艙,聽見後回頭。
「不是還能幹?」
「能幹。」
「那為什麼收?」
「第一天已經找到線。」
陳嶼把報廢鉤組裝進袋子。
「再壓夜裡,只會把明天的魚和人的狀態一起耗掉。」
梁海福已經開始調整返航漂航位。
今晚不回港。
他們會在安全水域休息。
第二天繼續沿這條坡折找魚。
方勇算了算今天損失的鉤組。
「這一把少說也沒了幾百。」
「記上。」
「魚能覆蓋嗎?」
「現在夠。」
「那還行。」
陳嶼把損耗和魚貨一起記進航次帳。
找到新水線有收益。
也有代價。
如果沒有剛才那幾組磨斷的支線,他們不會這麼快確定坡折下方是不能隨便壓的硬底。
同樣,如果第一次掛住以後直接拿絞機硬拖,今天損失的就不會只有幾百塊釣組。
晚上輪到陳嶼檢查當天航跡。
他把舊聲吶保存的海底輪廓重新調出來。
商業魚線沿著坡折上緣往外延伸。
再往外,是他們今天沒有繼續碰的深水。
陳嶼把海圖縮小一層。
那段坡折不是孤零零的一小塊。
它還在往更遠處延伸。
方向大致朝向外海。
方勇從後面看了一眼。
「這條坡還能走多遠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跟咱之前那個坐標有關係?」
陳嶼把無光海溝的紙質坐標從櫃裡拿出來,對著大範圍海圖比了一次。
兩者隔得還遠。
不能說這條坡就是通向海溝。
更不能拿一次普通底釣遇到的硬底,當成什麼舊項目線索。
但從大方向看,它們確實在同一側。
陳嶼重新把紙折好。
「先記地形。」
「別往別的地方想。」
方勇看著屏幕。
「我就問問。」
陳嶼把今天最後一個地形標記存進遠瀾號航跡。
標籤只有四個字。
【陡坡硬底】
舊聲吶屏幕上,那道坡折繼續向外延伸。
大致指向無光海溝外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