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第一排鉤下去之前,方勇先開了冷艙。
冷氣從艙門裡往外涌。
昨天分好的幾箱紅喉已經壓穩溫度。
一級貨單獨放。
二級貨另疊一層。
最裡面還有一個小筐,裝的是那幾條擦傷或者規格差一點的。
方勇伸手摸了摸最上層冰。
「昨晚沒掉溫。」
「底下呢?」
「也穩。」
陳嶼沒有隻看顯示屏。
他抽出昨天最後入艙的一箱,把最中間那幾條翻出來看。
魚體硬度已經起來。
鰓色沒有明顯發暗。
冰水也沒有積在箱底泡魚。
這批才算真正保住。
梁海福已經把船重新帶到昨天標出的坡折上緣。
夜裡流向又偏了一點。
他沒有直接壓昨天最後一排的位置,而是沿著那條安全水線先走了一遍。
「今天流比昨天快。」
方勇關上冷艙。
「那還按原來的墜?」
「先試。」
陳嶼說。
「魚線已經找到了,別為了省一趟試鉤又把線送坡下面。」
第一排仍然沒有放滿。
船位比昨天再往上流側壓了一段。
配重到底以後,主線保持在坡折上緣,沒有繼續向深處滾。
十幾分鐘後開始回收。
第一條紅喉上來,規格就夠。
第二條也不小。
第三條魚體卻有一道明顯擦痕。
方勇接住以後看了一眼。
「鉤沒刮。」
「不是鉤。」
陳嶼摸了摸魚體側面。
「可能上來時蹭到支線。」
「二級?」
「先放二級。」
後面幾條陸續出水。
同一排鉤。
同一個水深。
魚的賣相仍然能差出一截。
有的魚體完整,顏色鮮,鉤口也小。
有的在幾百米回收過程中翻滾得厲害,鱗片擦掉了一塊。
還有一條上船以後腹部鼓得更明顯。
方勇剛準備往一級筐里放,被陳嶼叫住。
「那條單放。」
「個頭夠。」
「個頭夠不等於一級。」
「許萬成不是就要大的?」
「他要的是能上桌的大貨。」
陳嶼把魚轉到處理位。
「品相差了,規格再大也不是一個價。」
第一排收完,數量不錯。
但真正能進一級箱的並沒有方勇剛開始數的那麼多。
陳嶼把每一條都過一遍。
規格。
體表。
鉤傷。
上船狀態。
處理時間。
符合的進一級。
稍差的進二級。
再往下就按普通貨。
方勇看著三邊分開的筐。
「這麼分下去,咱抓一船魚還得先自己砍一遍價。」
「現在不分,回去許萬成一樣分。」
「至少自己知道哪批值錢。」
第二排的咬口比第一排更集中。
紅喉連續出水的時候,甲板處理速度開始跟不上。
一條魚從脫鉤到放血,再到沖洗和降溫,中間每一步都占時間。
前面剛處理完,後面又有支線上來。
方勇一開始還盯著絞機。
幾分鐘以後乾脆把回收速度降了。
「慢點。」
陳嶼看他。
「線沒問題。」
「魚處理不過來。」
方勇指著甲板。
「再這麼收,前面的還沒進冷艙,後面的先堆一地。」
陳嶼看了一眼。
「降速。」
絞機回收慢下來。
隨船人員終於把節奏接住。
抓魚快不代表最後掙得多。
一條本來能進一級的紅喉,要是在甲板上多曬十幾分鐘,回港時可能就只剩二級價。
第二排收完以後,一級箱明顯增加。
陳嶼剛準備重新換餌,方勇又開了冷艙。
這次他在裡面待得比剛才久。
出來以後第一句話就是:
「別再照這個量下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艙溫還能壓。」
「但是回溫變慢了。」
冷艙每次開門,甲板上的魚貨送進去,裡面都會有一輪溫度波動。
前面魚少的時候很快能壓回去。
現在箱子多起來,回溫時間開始拉長。
真正麻煩的不是箱子還能不能塞進去。
是繼續增加魚貨以後,冷艙還能不能讓新上船的那一批儘快降下來。
陳嶼看了一眼顯示。
數值還在正常範圍。
「還能裝。」
「我知道能裝。」
方勇這次沒想著省。
「再塞幾箱也放得下。」
「但你真要裝滿,後面那批降溫肯定比現在慢。」
「我們抓的是許萬成要的貨。」
「別到時候海上全是一級,回港給放成二級。」
陳嶼看了他兩秒。
「第三排減三分之一。」
「我覺得減一半都行。」
梁海福從駕駛台插了一句。
「今天下午風要起來。」
「本來就不能拖太久。」
陳嶼重新看天氣。
他們按三天準備的航次,並不代表必須在海上待滿三天。
魚線已經找到了。
第一天有損失。
第二天的魚貨質量也達到了訂單要求。
繼續為了多裝一點貨硬壓到晚上,冷艙、天氣和人員狀態都會往壞的方向走。
「那就一半。」
陳嶼把第三排鉤重新縮短。
方勇聽見以後,反而笑了。
「以前是怕沒魚。」
「現在魚有了,開始怕冰箱裝不過來。」
「冷艙不是冰箱。」
「差不多一個意思。」
第三排只壓最穩定的那段魚線。
鉤少了。
甲板處理速度反而跟得上。
紅喉一條條上來,沒有前面那種堆在處理位等的情況。
每條魚出水以後很快完成處理。
這輪數量比第二排少。
一級比例卻更高。
到下午,陳嶼直接停鉤。
方勇正在綁第四排支線,聽見後抬頭。
「真不下了?」
「不下。」
「冷艙還有位置。」
「位置留著不丟人。」
陳嶼把航跡保存。
「貨夠交。」
「天氣也開始變。」
「現在回去,明天早上能到港。」
梁海福已經開始轉向。
這一次沒人反對。
遠瀾號沒有為了把最後一點艙容塞滿繼續追魚。
第三天上午進銀沙灣時,許萬成已經在碼頭等了。
他帶了兩個人。
一台秤。
幾隻周轉箱。
還有一輛已經提前降溫的冷鏈車。
方勇一下船就問:
「先說價?」
許萬成沒理他。
「先開艙。」
冷艙門打開。
第一批一級貨抬出來。
許萬成拿起最上面一條,看規格,再看體表。
鰓部掀開。
又用手按了一下魚身。
「這一箱按一級。」
第二箱抽了兩條。
「也是一級。」
到了第三箱,他挑出一條體側擦傷的。
「這條不算。」
方勇馬上說:「個頭比前面還大。」
「我買大魚,不買大傷。」
許萬成把魚放到旁邊。
「這一箱混了兩條二級,重新分。」
方勇看向陳嶼。
陳嶼已經把他們船上的分級記錄調出來。
「昨天就是單列二級。」
「上船搬的時候放錯箱了。」
許萬成聽完點頭。
「那更好。」
「按你們記錄重新稱。」
沒有誰因為陳嶼帶回的是新水線大紅喉,就一箱全部按最高價收。
一級貨按飯店端高規格價走。
二級貨價格往下壓。
規格不足和擦傷明顯的,直接按普通市場貨計算。
最早那條在硬底附近受傷的紅喉也沒被許萬成抬價。
「這個只能走普通貨。」
方勇問:「差這麼多?」
「差。」
許萬成說。
「客人付的是上桌的東西。」
「你船跑三百米還是五百米,對他沒區別。」
這話不好聽。
帳卻沒問題。
真正讓陳嶼滿意的是,一級貨占比不低。
尤其第二天減少下鉤量以後,那批處理最及時的紅喉,整體品質比第一天更穩。
全部稱完以後,許萬成把分級單發給陳嶼。
「以後還有這種貨,可以提前跟我說。」
「還是這個規格?」
「這個規格優先。」
「量呢?」
「別給我一口氣拉太多。」
許萬成指了指冷鏈車。
「高檔貨不是越多越好賣。」
「穩定比一趟壓滿重要。」
陳嶼看著單子。
「價按當天?」
「一級可以提前給區間。」
「二級看貨。」
「普通貨你願意給我,我順手走;你有碼頭更高的渠道,也可以自己賣。」
沒有獨家。
也沒有最低數量綁死。
這比一次高價更有用。
一條新的深水魚線。
一套逐漸穩定的處理流程。
再加一個願意按等級持續收貨的買家。
遠瀾號這趟商業航次算真正跑通了。
下午,最後一批普通貨也完成出手。
陳嶼把貨款、燃油單、冰費、餌料、人工和釣組損失全部帶回家。
林秀琴坐在桌邊,把總貨款寫在第一行。
往下一項一項扣。
油。
冰。
魚餌。
人工。
斷掉的支線和鉤。
再留下一筆遠瀾號正常維護錢。
陳嶼在旁邊看著。
桌面上的數字越來越小。
林秀琴算到最後,把筆停了一下。
「這趟夠交月供。」
她把帳本推給陳嶼。
「剩下的不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