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霧結束後的第一個清晨,第3海域的天空乾淨得像被洗過。
沒有霧,沒有灰白色,沒有那種無處不在的濕冷。太陽從海平面完整地升起來,把燈塔的影子拉在清澈的海面上——燈塔的光在日光下變得柔和,但它依然是這片海域最醒目的東西。
江嶼在甲板上走了一圈,檢查霧後的家底:燈塔完好,塔身的墨痕是唯一的傷疤;圍欄在最後那夜被陳六踩斷了兩根木刺,蘇荇已經換上了新的;捕魚網在水下安靜地待著,網眼裡掛著兩條小魚——纏獸網在霧裡抓過人之後,居然還有魚自投羅網。
他把這些一件一件記進帳本。迷霧七十二小時,同盟的消耗不算大,收穫卻不少:章魚觸手、墨囊、冰晶石碎片、白鯊會的記號布條——每一件都是第一卷沒見過的"新東西"。
江嶼站在戰鬥甲板上,把最後一口麵包咽下去,打開世界頻道。
報數已經開始了。
"第5海域,迷霧前三十一人,活著十九個。"
"第8海域,十一個,活著七個。"
"第13海域——"老趙的消息停了一下,"出發前十九個,活著十四個。"
"第14海域,活著八個。我這邊有人趁霧偷木板,打起來了,死了兩個。"
"第21海域……之前說只剩三個的,現在只剩一個了。"
江嶼沒有問第21海域還活著的是誰。有些答案,知道了也幫不上忙。
老趙又發了一條:"統計一下:第13海域出發十九個,活著十四個。按這個比例,全海域迷霧淘汰大概兩成。"
"兩成……那就是十幾億人。"
"別數了。數了難受。"
"活下來的,都記一筆。霧散了,把該修的修了,該補的補了。補償期不等人。"
江嶼沒有參與報數。他把頻道往下翻,翻到第3海域的那一行——沒有人報,因為沒有人需要報。迷霧的七十二小時,同盟零傷亡。
他關掉頻道,在區域頻道里敲了一行字。
"報數。"
孟槐:"活著。北側加固層完好。"
蘇荇:"活著。圍欄修了一夜,補了三段。"
齊北:"活著。弩弦換了一根,箭剩九支。"
溫嵐:"活著。西側,絆索換了兩根。"
紀小川:"活著。燈塔沒熄過,火塘也沒熄過。"
程遠:"活著。冰晶石包好了,第9海域的帳本理了一半。"
方澈:"活著。浮島邊緣補完了,鐵鉤磨好了。"
江嶼看著那七條消息,一字一字地看過去。
"活著。"他回了一句。
八個字。八個人。零傷亡。
迷霧的補償期在上午公布。
【全海域公告】
【天災"迷霧"已結束。】
【全海域寶箱出貨率臨時提升:45%。】
【持續時長:24小時。】
45%,加上隱藏主線的5%,一共五十。比海獸潮的四十還高——迷霧七十二小時,淘汰了全海域大約兩成的人,系統給活下來的人開出了最高的補償。
江嶼拿起精鐵魚竿,走到浮島北側。五十的出貨率,二十四小時,他要把迷霧裡耗掉的家底補回來。
第一竿。普通木箱,木板×6。
第二竿。黑鐵寶箱,鐵塊×5、銅幣×10。
第三竿。木箱,繩子×4。
第四竿。黑鐵寶箱,鐵塊×2、粗布×3。
第五竿。青銅寶箱,低級恢復藥×1、銀幣×5。
一上午,九竿,收穫比平時多了一半。江嶼把物資碼好,在帳本上記下:木板、鐵塊、繩子、藥,全部入庫。
紀小川在旁邊分揀,一邊分一邊報數:"木板十一塊,鐵塊七塊,繩子四根,粗布三塊,藥一瓶,銀幣五枚。江嶼哥,你今天運氣不錯。"
"不是運氣。"江嶼說,"是五十的出貨率。"
"那明天呢?"
"明天就沒了。"江嶼說,"所以今天一根竿都不能浪費。"
他擦了擦額頭的汗,把魚線又甩了出去。五十的窗口只有二十四小時,他打算釣到體力見底為止。
下午的收穫比上午更密——補償期的後半段往往是最肥的時候,資源點會集中刷新。江嶼又釣了八竿:木板×6、鐵塊×2、繩子×2、銅幣×5、火晶石碎片×1、銀幣×10。火晶石碎片讓他多看了一眼——三枚變四枚,迷霧裡用掉的那枚,算是補回來了。
傍晚收竿的時候,他把今天的總帳算了一遍:木板二十塊,鐵塊七塊,繩子六根,粗布三塊,藥一瓶,銀幣十五枚,銅幣十五枚,火晶石碎片一枚。迷霧裡耗掉的家底,回來了大半。
迷霧的帳,開始回血了。
燈塔地標的效應,在下午顯現。
世界頻道里,"第3海域的燈塔"已經從一條消息變成了一個坐標——不是系統坐標,是倖存者口口相傳的方向:"往東南走,看到光,就到了。"
"燈塔會不會是陷阱?"有人問,"萬一是哪個勢力設的圈套呢?"
"陷阱會收你門票,燈塔不會。"
"我明天往那邊走。反正霧散了,迷路也不怕了。"
"第3海域的燈塔,亮了三天都沒滅——我信它。"
老趙在頻道里回了一句:"第13海域的老趙,等我的浮島漂到第3海域,我去看看你們的燈塔。"
"老趙也往那邊走?"
"燈塔是坐標,看看總是值得的。"老趙說,"順便問問,燈塔旁邊還收不收人。"
江嶼看著老趙那條消息,沒有回。老趙是從第一卷就在世界頻道里發清單的人——如果他真的漂過來,那會是另一種意義上的"投奔"。
江嶼看著這些消息,沒有參與。燈塔是公共的,網是私人的。他願意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燈塔,但只有經過驗證的人,才能走進網裡。
江嶼在光區邊緣看到了第一座浮島。
四平方,一個人,衣服破舊但補得很整齊。那個人在光區邊緣停住,沒有靠近,也沒有喊話——只是看著燈塔,站了很久。
然後是第二座、第三座。傍晚的時候,光區邊緣已經停了四座浮島,四個人,都隔著一小段距離,安靜地等著。
他們在等什麼?
紀小川問出了這個問題。
"等我們說話。"江嶼說,"燈塔的光告訴他們這裡有活人,但活人收不收人,要聽我們怎麼說。"
"要收嗎?"
"先看。"
江嶼打開信息感知,掃了一遍光區邊緣的四座浮島。四個人的物品在他眼裡依次展開:一個帶著自製魚竿和修補過的水壺,一個帶著兩塊木板和一捆繩子,一個帶著一把生鏽的刀和一堆貝殼,最後一個——帶著一條繡著白鯊的布條。
第一座浮島的自製魚竿,打磨方式和方澈的鐵鉤如出一轍——手工的痕跡,不是搶來的。第二座浮島的木板碼得整整齊齊,像是精心準備的"見面禮"。第三座浮島的人帶著貝殼——貝殼在這個世界不值錢,但撿貝殼的人,說明他有耐心。
江嶼的目光在第四條布條上停住了。
白鯊會的記號。
他收回感知,沒有聲張。他讓紀小川給光區外的四個人各遞了一瓶水——不是收人,是看反應:有人道謝,有人鞠躬,有人沉默,有人把水轉手別在腰上,看了一眼燈塔。
"四瓶水,四種反應。"江嶼說,"先記著。"
四座浮島,四個人,四種命運——霧散了,命運的岔路口才剛剛出現。
"那三個人怎麼安排?"程遠問。
"讓他們在光區外等著。"江嶼說,"霧散了,他們不急著走,說明是真的想來。真的想來的人,等得起一晚。"
"那個白鯊會眼線呢?"
"也讓他等。"江嶼說,"但他等到的,不會是水。"
傍晚,江嶼讓紀小川給光區外的三個人各遞了一塊魚肉餅——不是水,是食物。吃食比水更重,在這個世界裡,願意給食物的人,是認真把對方當"人"看的。
三個人都接了。第一座浮島的人咬了一口,然後停下來,把剩下半塊收好——"留著明天。"第二座浮島的人接過去就吃完了,抹了抹嘴。第三座的人捧著餅,看了一會兒,說了第一句話:"謝謝。"
第四座浮島,沒有人接餅。那座浮島在傍晚悄悄地漂走了,消失在東南方向的海面上。
"眼線走了。"紀小川說。
"走了,比留下來好。"江嶼說,"他回去報信,白鯊會就知道:燈塔的人,會用網,會給餅,也會認記號。"
"那個把水別在腰上的——"紀小川小聲說,"他看燈塔的眼神,跟其他人不一樣。"
"哪裡不一樣?"
"其他人看燈塔,是看光。他看燈塔,是看……目標。"
江嶼沒有回答。紀小川的描述,和他用信息感知看到的那條白鯊布條,對上了。
"霧散之前,把那個人的位置盯住。"他說,"別讓他靠近燈塔。"
傍晚,唐恩的私聊到了。
"霧散了。你的燈塔,現在是全海域最值錢的東西。"
"然後呢?"
"第四片碎片,被白鯊會拿到了。"唐恩說,"他們用三座浮島和一堆物資,換走了它。"
江嶼的手指頓了一下。碎片競速從 3/10 走到 4/10——第一片是唐恩,第二片是某個不知名的勢力,第三片是另一個聯盟,第四片是白鯊會。
"白鯊會有多強?"
"船比你們多,人比你們多,物資比你們多。"唐恩說,"他們現在缺一樣東西——燈塔。"
"所以他們派人來摸我的燈塔。"
"摸完了。"唐恩說,"霧散之前,他們就知道你的燈塔不好打了。"
"那你告訴我這些,是為了什麼?"
唐恩沉默了一會兒。
"因為我想看看,一個拿著燈塔的人,能不能在白鯊會面前站住。"
"你們這些拿碎片的人,"江嶼說,"是不是都巴不得白鯊會輸?"
"不是巴不得,是不得不。"唐恩說,"碎片一共十片,白鯊會想全收。他們收得越多,我們這些散片持有者就越危險。"
"你手裡幾片?"
"兩片。"唐恩說,"加上白鯊會的一片——第四片——現在散片還有五片。"
江嶼在心裡算了算。3/10 是唐恩加兩個勢力,4/10 加白鯊會。十片碎片,四片有主,六片待取——不,唐恩說散片還有五片,加上他兩片是七片,還有三片下落不明。
"碎片的事,我先不管。"江嶼說,"我先把燈塔守住。"
"守得住嗎?"
"守得住守不住,守了才知道。"
唐恩沒有回覆。但江嶼知道,這段對話已經改變了什麼——他從一個"燈塔持有者",變成了白鯊會棋盤上的一顆棋子。棋子不好當,但至少,棋盤已經看清了。
夜裡,江嶼把明天要做的事排好:第一,把光區外的三個人登記,按"霧中收人三條"逐一驗證;第二,給燈塔加一圈石欄,防止有人趁夜摸塔;第三,讓程遠把第9海域的帳本理完,白鯊會的船隊動向是第一優先級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燈塔。發光石在夜裡亮著,光區里,紀小川在火塘邊睡著了,方澈守著浮島,程遠在帳本上寫寫畫畫。
霧散了。
但更大的霧——人心裡的霧——才剛剛開始。
老趙要來,唐恩在等,白鯊會在擴張——第3海域,終於成了棋盤上的一個格子。
江嶼把矛靠在塔基邊,合上眼。
明天,驗證那三個人。
霧散後的第一夜,燈塔的光照在海面上,像一條路。
白鯊會的船,還在海上。但他守的,從來不只是燈塔。
而燈塔,會一直亮著。
而燈塔,會一直亮著。
"站不住呢?"
"站不住的話,碎片競速就沒意義了——全海域都會變成白鯊會的海域。"
江嶼看著這條消息,沒有回覆。
他把面板關掉,走到燈塔下,抬頭看著那顆發光石。
霧散了。
但更大的霧——人心裡的霧——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