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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背叛

2026-09-15 18:46:33 作者: 胖如虎

  白淵的船,是在第85天黎明前動手的。

  沒有旗艦。沒有喊話。六艘小船里,有五艘熄了火把,貼著水面,從東、南、北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。它們不撞燈塔,不搶光區——直奔三樣東西去:東側的哨點,西側的暗礁區,和燈塔倉庫的方向。

  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溫嵐。她守西側,水下絆索一陣狂抖,她抄起石頭敲了兩下暗號,然後整個人從水面抬起頭,聲音都變了調:

  "來了!四面八方,全是船!"

  江嶼從燈塔下翻身而起。他第一個念頭是——馬六的鴿子,又傳了什麼?

  但馬六這一晚,什麼都沒傳。

  白淵不是靠馬六知道燈塔的底的。馬六傳的那點東西,白淵早就知道了。白淵靠的,是另一個人的一句話:

  "冰晶礦,在倉庫最裡面,石壁封著,粗布三層。"

  這句話,只有編內的人知道。

  東側先失守。

  賀臨的哨點,幾乎是同時被兩艘船夾擊的。哨點上的兩個人——都是賀臨分盟的——連警報都沒來得及敲,就被船上跳下來的人按在了水面上。沒有喊殺,沒有火光,白鯊會的人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一百遍。

  這兩下按得太乾淨了。乾淨得不像臨時起意,像事先知道哨點幾點換班、哪兩個人當值。

  "賀臨!你的人呢!"蘇荇在頻道里喊。

  沒有回應。

  東側哨點的魚線,斷了兩根。斷口乾淨利落——不是被扯斷的,是被刀割斷的。

  割線的位置,在哨點內側。

  江嶼盯著那條斷線看了半秒,什麼都明白了。

  "賀臨。"他說,"是你。"

  賀臨的聲音,隔了很久才從頻道里傳出來。不是辯解,不是否認。他說的第一句話是:

  "我的人,在白淵船上。一共十一個,老的少的都有。我五座浮島,能打的就我們五個,剩下六口,是後來投靠分盟的第3海域本地家眷——拖家帶口,跑不了的。"

  頻道里靜了一瞬。

  "你拿自己人當人質,還把自己當人?"齊北的嗓子都啞了。

  "不是我拿他們當人質。"賀臨的聲音在抖,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,"是白淵。第83天夜裡,他的船摸到東側,把我的人全按住了。他給我兩條路——要麼聽他的,他放人;要麼我動,我的人沉海。"

  "所以你選了第三條。"江嶼說,"你聽他的,還把冰晶礦的位置,賣給他。"

  "我沒賣冰晶礦!"賀臨忽然提高了聲音,"我只是……白淵問的是,倉庫里有沒有能凍船底的東西。我告訴他有。他就知道了。"

  江嶼沒有接話。

  賀臨這句話,其實已經把什麼都說了。白淵不需要賀臨開口說出"冰晶礦在倉庫最裡面、粗布三層"——他只需要知道"燈塔有一種能凍船底的東西"。剩下的事,白淵自己會查、會試。而賀臨那句"有",就是把燈塔最後一張底牌,親手遞到了白淵手裡。

  江嶼還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
  

  昨天那根新繩。繩頭打結的樣子,和老石的手藝一模一樣——他當時還疑心過老石。可現在,他忽然全明白了:賀臨分盟的人,常來幫老石運料、打下手,那套固定結的手藝,是那時候學去的。新繩,是賀臨從編內的料里抽出來,轉手交給馬六掛出去的——那是賀臨跟馬六之間對暗號,確認彼此都還活著、都還在白淵的局裡。馬六不過是浮在水上的那隻鴿子,賀臨才是把鴿子放出去的人。

  老石,是清白的。

  黎明前的那場仗,打得又短又慘。

  白淵沒跟燈塔硬碰。他五艘船壓到光區邊緣,放了一輪火把——不是攻擊,是封住燈塔的視線。然後,他派人潛到西側暗礁區,把溫嵐布的那幾道水下絆索全割了;又分了一艘船,貼到倉庫外沿的淺水,用長竿捅破了石壁冰窖的封口,讓冷氣散了一夜。

  等天亮,白淵的五艘船已經退了。他沒打進光區,燈塔還在,人也沒死一個。


  但江嶼知道,這一仗,燈塔輸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冰晶礦的位置暴露了,冷氣散了大半——那三塊礦石還封在石壁里,但白淵知道它們在哪了,也知道它們能幹什麼,防具已經在造了。西側的絆索廢了,防線等於少了一道。東側哨點廢了,深海魚群那片水域,從今天起歸了白鯊會。還有——賀臨的分盟,十一個人被帶走,燈塔聯盟的第二個分盟,一夜之間沒了。

  "損失報一下。"江嶼說,聲音平靜得不像剛打完一場仗。

  "木板剩十塊,精鐵四十六塊沒動,火晶石三枚還在。"紀小川的帳,報得很快,"但冰晶礦的冷氣散了大半,要重新封。"

  "人?"

  "編內的,一個沒少。編外……馬六,走了。"

  江嶼抬頭。

  "馬六?"

  "天沒亮的時候,他劃著名自己的浮島,往東南方向去了。"紀小川說,"我攔了,他說……他說白淵答應他,給他一塊浮島,一個名分,不用再當鴿子。"

  江嶼閉了閉眼。

  他養的那隻鴿子,飛走了。帶著他餵的假消息,飛回了白淵身邊——但它飛走本身,就是一條消息:燈塔的"養鴿子"計劃,白淵早就看穿了。白淵留著他,是在等這一天,等鴿子自己飛回去。

  "這是我輸的第一仗。"江嶼說,"輸在以為,只要我算得夠准,就能把人拴在網裡。"

  賀臨沒有走。

  天亮之後,他劃著名自己的浮島,靠到主島邊。他身後沒有別人了——島上只剩下他自己。他分盟的能打那五個,兩個在哨點上被按走,剩下三個連同六口家眷,也被白淵一船接走了。他把一根鐵矛放在浮島邊緣,雙手攤開,朝江嶼的方向喊:

  "我不跑。江嶼,你處置吧。我的人還在白淵船上,我不求活,只求你別遷怒燈塔里別的人。"

  他身後沒有別人了。五座浮島,就他一個人劃來了主島。他把話說完,就站在那兒,雙手攤開,沒再動。

  頻道里安靜了一瞬。沒有人說話。怒氣還在,但對著一個只剩自己一個人、把家底全押在白淵船上的人,誰也說不出一句痛快的狠話。

  江嶼站在塔下,看著賀臨,看了很久。

  按道理,賀臨該殺。他泄了冰晶礦的底,廢了東側哨點,讓白淵一夜之間占了上風。聯盟里的怒火,燒得比黎明前的火把還旺——齊北的弩已經抬起來了,溫嵐的絆索也已經握在手裡。

  "殺了他!"有人喊。

  "他賣了我們!"又有人喊。

  江嶼抬手,止住所有人。

  "賀臨。"他說,"我問你三個問題。"

  "你問。"

  "第一,白淵拿你十一個人做人質,是在第83天夜裡。第83天白天,你還在燈塔下跟我吵,說'別把所有人都綁死在一條船上'。"江嶼說,"你那時候,是想真吵,還是想給我遞話,讓我警惕白淵?"

  賀臨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"……想遞話。"他說,"但我沒敢說得太明白。我怕白淵的人,聽得到。"

  "第二。"江嶼說,"你告訴白淵倉庫里有凍船底的東西。但你沒說冰晶礦在哪、怎麼封、怎麼用。你留了後手——你指望我們先把礦藏起來,或者先動手?"

  賀臨的肩膀,微微塌了下去。

  "我沒想到你們來得及。"他說,"我以為白淵至少要探三天。"

  "第三。"江嶼說,"你為什麼不跑?你划走,跟馬六一樣,白淵照樣會放你人。"

  賀臨抬起頭,眼圈是紅的。

  "因為馬六是棋子,我是人。"他說,"我拿我的人命換了十一張牌,那十一張牌在白淵手裡。我跑了,他們死。我不跑,至少白淵還要拿我當籌碼——籌碼在,他們就有命。"


  江嶼看著賀臨——那個一個人劃著名浮島來領罪、把十一個人的命押在白淵船上的人。

  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。

  "賀臨,我不殺你。"他說,"但你也別想留在網裡了。從今天起,你和你的分盟,降成編外。你的人在白淵手裡,這一條,我記著——等白淵那邊有消息,我會想辦法。"

  賀臨愣住了。

  齊北猛地轉過頭:"江嶼!他害我們丟了一整道防線!"

  "我知道。"江嶼說,"但殺了他,冰晶礦能回來嗎?東側能回來嗎?賀臨的十一個人,能從白淵船上下來嗎?"

  齊北說不出話。

  "殺他,是泄憤。"江嶼說,"留他,是把帳記著——這筆帳,要麼白淵還,要麼賀臨自己還。末世里,最貴的是人。賀臨用十一個人換回來的那點情報,夠抵他這一次的錯。"

  他頓了頓,看著賀臨的眼睛,一字一句:

  "賀臨,你給我記著。你欠燈塔的,不是一條命,是一整條防線。這條防線,你將來得親手給我補回來。"

  賀臨的嘴唇動了動,最後,只擠出一個字:

  "……好。"

  夜裡,江嶼一個人坐在燈塔下。

  白淵的六艘船,重新把燈塔圍了半圈。這一次,它們比前幾天更近了——冰晶礦的威懾廢了,白淵不怕了。

  江嶼把三塊冰晶礦從石壁里挖出來,重新用粗布裹好,放進戒指里——戒指不怕冷,也丟不了。石壁冰窖他讓老石明天重砌,但這次,他不會再讓任何人知道新位置。

  他想起白淵臨走前,丟下的最後一句話——是透過賀臨轉達的:

  "江嶼,你輸這一仗,輸在心太軟。你留著馬六當鴿子,留著賀臨當人,你什麼都想保住,結果什麼都漏了。這場試煉,贏的人,從來不是心最軟的那個。"

  江嶼看著那根斷掉的魚線,看了很久。

  他確實心軟了。他以為能算盡人心,結果人心不算他。

  但他也明白了一件事:這一仗輸了,不等於這條路錯了。白淵贏了冰晶礦,贏了一夜,贏了一道防線——但燈塔的光,還亮著。

  他站起來,把斷線收好,走向燈塔。

  明天的仗,會怎麼打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會再讓任何人,從內部把燈塔賣了。

  "老石。"他走進塔下,聲音平靜,"石欄,明天照常動工。冰晶礦的新位置,只有你、我和紀小川知道。"

  老石從陰影里走出來,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
  江嶼看著老石的背影,又看了看戒指里那三塊冰晶礦。

  他還有一個沒解的結——那根新繩,繩頭的結,到底是誰打的。



  海風從東南吹來,白淵的六艘船,在月光下,像六把已經出鞘的刀。

  天亮,就是第二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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