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天,紀小川盯著帳,盯出了一點東西。
白天,什麼都沒查到。傍晚,他捧著帳本鑽進燈塔,把門關上,壓低聲音跟江嶼說:
"馬六。東節點蘇荇手下的外掛,投奔那陣子進來的。他昨天在交易行掛了一單——兩塊鐵塊,換一根繩子。"
"這有什麼?"
"價格不對。"紀小川說,"鐵塊二十五塊,繩子二十多根,我們根本不缺。他把鐵塊掛出去換繩子,是虧的。程遠叔叔說,交易行的人,不會做虧本買賣,除非——那筆交易,不是買賣。"
江嶼放下手裡的矛,認真看他。
"我查了他最近的掛單。"紀小川說,"五天裡,他掛了三單,都是'多餘物資換東西'。鐵塊換繩子,木板換塑料,精鐵換麵包。每一單,都是我們最不缺、最不值錢的東西。他像是在……往交易行里扔信號。"
"信號?"
"像打暗號。"紀小川說,"你看——他掛的貨,都是從我們公共倉庫流出去的。誰領了公共物資,帳上有名。但誰往交易行掛,系統不記名字,只記貨。他要是想給外面傳消息,不需要說話,只需要把'燈塔現在最缺什麼、最富什麼',用掛單的方式,寫給人看。"
江嶼沉默了幾秒。
他想起白淵那句話——"你光區外的那些人,全得給你陪葬。"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威脅。現在他明白了,白淵的手段,從來不是嘴上說說。
"馬六,什麼來路?"江嶼問。
"投奔那陣子進的,過了三關,掛的東節點。"紀小川翻了翻帳,"程遠叔叔問話的時候,給他記了個'存疑'。後來蘇荇姐姐看他人老實,讓他在東節點幹了半個月,就轉正成外掛了。"
"存疑。"江嶼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"他為什麼存疑?"
"程遠叔叔說,他報的第19海域,和燈塔見過的一次漂流對不上。但他後來補了一句'我記岔了',程遠叔叔就沒深究。"
江嶼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江嶼沒有打草驚蛇。他讓紀小川把帳本合上,然後自己設了一個套。
當晚,他當著幾個外掛的面,跟孟槐"商量"一件假事——他說的是冰晶礦,說要把礦從倉庫挪出來,今晚子夜,派人用筏子運到西側,準備凍白鯊會西北那幾艘船的船底。
"這事,只有你們幾個知道。"江嶼說完,特意補了一句,"誰都不許往外說。"
他餘光掃過馬六。馬六低著頭,擦手裡那根木矛,看不出表情。
當晚,白鯊會動了。
不是西側。是東側。西北那幾艘船紋絲不動,東邊的船卻連夜調了兩艘,往南挪了半里,像是在防什麼。江嶼站在塔上,看得清清楚楚。
"他傳的不是我說的話。"江嶼低聲說。
"什麼意思?"紀小川問。
"我說冰晶礦要運去西側,凍西北的船。"江嶼說,"白鯊會卻去守東側。這說明,馬六傳回白淵耳朵里的,不是'西側',是'東側'。"
"他改了我的話。"
紀小川瞪大了眼:"那他是在……幫白淵防我們的東側?"
"不。"江嶼搖頭,"他是被白淵教過。白淵教他的第一課,就是'別信傳話的人,要信自己的判斷'。馬六把我的假話改成了他以為的真話——他以為冰晶礦這種要緊東西,我絕不會真往西側運,一定會聲東擊西,實際放東側。所以他讓白淵去守東側。"
"他自作聰明,反而把底牌暴露了。"紀小川說。
"對。"江嶼說,"現在我可以確認了。馬六,是白淵的人。"
確認了內鬼,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:抓,還是不抓?
江嶼把孟槐、蘇荇、溫嵐、程遠叫到燈塔下,把馬六的事說了。程遠聽完,先開口:
"不能抓。"溫嵐說,聲音很冷,"抓了他,白淵會換一個。我們盯得住馬六,盯不住下一個。"
"那怎麼辦?"蘇荇問,"留著個眼線在網裡?"
"留著。"江嶼說,"留著,但他從此只能傳我們想讓他傳的。"
他說出自己的打算:不拆穿馬六,讓他繼續當外掛。但從今天起,所有重要的情報,都從馬六夠不著的地方走;所有假情報,都專門"漏"給馬六看。讓馬六變成一座單向的橋——白淵以為他在聽,其實他聽到的,全是江嶼寫好的話本。
"這不叫留眼線。"江嶼說,"這叫養鴿子。鴿子飛回來,帶著的,是我綁在它腿上的信。"
孟槐想了想,緩緩點頭:
"可行。但有個前提——馬六自己,不能再自作聰明地'改話'。他要改,就把他最後一點價值也改沒了。"
"所以得給他一點真東西。"溫嵐說,"讓他覺得,他傳回去的,是有價值的。"
江嶼看著她,明白她的意思。釣魚,得先下餌。
"給他一個不痛不癢的真消息。"江嶼說,"比如,我們的石欄,明天要動工。這種消息,白淵知道了也沒用,但馬六傳回去,能換白淵一句'幹得好'。他嘗到甜頭,才會繼續信我們漏給他的假消息。"
當天深夜,馬六傳回了一條,讓江嶼冷汗都下來了。
紀小川是在深夜翻馬六掛單時發現的。他照例翻到一條——馬六掛了一根繩子,換了三塊木板。繩子多的是,木板也多的是,這筆交易,怎麼看都平平無奇。
但紀小川盯著那根繩子看了很久。
"江嶼哥。"他的聲音有點抖,"這根繩子,不對。"
"哪不對?"
"昨天,我給馬六分的,是四根舊繩。"紀小川說,"他掛出去的這根,是新繩。新繩是我們這兩天剛編的,外掛根本分不到。"
江嶼的手指,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新繩。編新繩,是為了加固塔基的石欄——老石把石欄的方案改了,要在塔基加一道環形石圈,需要新繩固定。新繩的事,江嶼只在編內的幾個人里提過。
馬六一個外掛,手裡不該有新繩。
"他還有別的人。"江嶼說,"新繩是從編內的人手裡流出去的。"
"編內的人……"紀小川聲音更低,"孟槐、蘇荇、溫嵐、程遠、方澈、阿九、老石、小滿……"
"別猜了。"江嶼打斷他,"你繼續盯。這事,我自己來查。"
夜裡,江嶼一個人坐在燈塔下,看著那根新繩。
他設了套,抓出了馬六。可馬六背後,還連著一條他不知道的線。白淵說的"你的聯盟未必都跟你一個想法",比他想的更深。
他想起老石。老石是投奔那陣子進來的砌石匠,人老實,話少,砌的牆最結實。石欄的方案是老石提的,新繩也是老石要用。如果老石有問題……
不對。江嶼又想了想。老石提石欄方案,是在巨鉗蟹戰後,那時候馬六還沒露頭。石欄方案本身,也確實是為了防蟹。老石沒有動機。
那是誰?
江嶼盯著那根繩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石欄方案定下來之後,他讓老石去熔爐那邊領鐵條,老石順手帶回來一捆繩子。當時他沒在意,現在回想——那捆繩子裡,有沒有多出來的?
他記不清了。但有一件事,他記清了:馬六掛單的那根新繩,繩頭打了個結,結的樣子,和燈塔塔基上老石打的固定結,一模一樣。
江嶼的呼吸,停了一瞬。
他站起來,走向倉庫。白淵給的三天,已經過了。明天,白淵就該來收帳了。而他現在能確定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
馬六是內鬼。而馬六的身後,還有一個人。
這個人,可能比馬六更早埋進來,埋得更深。
燈塔的光,在夜裡亮著。江嶼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,第一次覺得,這座他守了快兩個月的燈塔,比他以為的,要複雜得多。
明天,就是白淵的最後通牒了。
他握著那根繩子,看了很久,然後把它收進戒指里。
"急不得。"他對自己說,"急了,就真進了白淵的套。"
他把燈調暗,坐下來,把明天要用的每一張牌,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