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天夜裡,江嶼開完會,就讓大家都去睡了。他自己沒睡,靠在燈塔的塔基上,盯著東南方向那六艘船的影子。
白淵最後那句話,一直在他腦子裡轉。
"你的聯盟,未必都跟你一個想法。"
江嶼不是沒想過這個。聯盟擴大了,人多了,心就雜了。編內的、分盟的、外掛的,每個人進網的理由不一樣,怕的東西也不一樣。白淵那一句離間,毒就毒在——它不是假話。它是真的。
他只是沒想到,分歧會來得這麼快。
第83天清晨,分歧先是從一張臉開始的。
顧晚。第一個分盟的創始人,那個從白鯊會船上偷了航線圖跑出來的人。天沒亮,他就劃著名自己的浮島,靠到了主島邊上。
"江嶼,我有句話,憋了一夜。"他說。
"說。"
"白淵的三條件,你一條都沒答應。"顧晚說,"我知道,那些條件都帶著鉤子。可你有沒有想過——我們這麼硬扛,到底圖什麼?"
江嶼看著他,等他往下說。
"我見過白鯊會打人的樣子。"顧晚說,"不是跟你隔海講道理,是船一靠,人上島,搬空,再把人拖上船。六艘船,旗艦,加丁浩那個帶路的。他們真動手,我們這十幾座浮島,撐不到天亮。"
"所以你覺得,我該答應?"
"我不是說答應。"顧晚搖頭,"我是說,得有個退路。哪怕先拖住白淵,拿碎片、拿燈塔,換個喘氣的機會。"
"拖住?"江嶼說,"白淵要的是燈塔和碎片,拖住他的唯一辦法,就是把這兩樣交出去。交出去,我們還拿什麼跟他對峙?"
顧晚沒話說了。但他的臉,還是繃著的。
顧晚不是唯一一個動搖的。
上午,賀臨也從東側哨點發了消息過來。他的語氣比顧晚更直接:
"江嶼,我直說了。我的人,怕了。"
"怕什麼?"
"白鯊會那六艘船,兩艘就壓在我東側頭上。"賀臨說,"我的人,都是第3海域本地的,拖家帶口。白淵那句話,他們聽到了——'船過之處,不留活口'。你讓他們為了一個'不低頭',跟著去死?"
"我沒讓他們去死。"江嶼說。
"可你也沒給他們一條活路。"賀臨說。
這句話,像一根刺,扎了進來。
晚上,燈塔下的會,氣氛第一次變得不對了。
人到齊了。編內的、分盟的、外掛的,十幾個人,圍在光區里。江嶼把白淵的三條件又說了一遍,然後問了一個問題:
"打,還是談,大家說說。"
沉默。
然後,齊北先開口。他是最硬的那個:
"談什麼?白淵的條件,條條是要命。拖下去,等他調齊了兵,我們死得更慘。要打,就趁現在,趁他還沒把兵全壓上來。"
"打?拿什麼打?"賀臨接話,聲音不高,但很沖,"你的弩,能射穿六艘船?我的浮島,是釣魚的,不是打仗的。"
"那你的意思,是交燈塔?"齊北反問。
"我說交了嗎?"賀臨的聲音高了起來,"我說的是,別把所有人都綁死在一條船上!"
"不綁在一條船上,你想往哪走?"溫嵐冷冷地開口,"白淵的船圍著我們,你走得了嗎?"
"走不了,才要談。"賀臨說,"談,至少有命。打,命都沒了。"
兩邊的話,越來越硬。
江嶼沒有插話。他聽著,看著每個人的臉。齊北、溫嵐,是主張硬扛的;賀臨、顧晚,是想要活路的;孟槐、蘇荇、程遠,沒說話,但眉頭都皺著;阿九、老石,低著頭,不吭聲。
這不是一伙人。這是一群被同一片海逼到一起、但各有各的怕的人。
"別吵了。"江嶼開口,聲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他站起來,看著這一圈人。
"白淵最想看到的,就是我們現在這樣。"他說,"我們自己先吵起來,先亂起來。他不用動一兵一卒,網就散了。"
他頓了頓。
"所以,在決定打還是談之前,我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——我們這些人,到底還是不是一條心。"
沒有人接話。
江嶼環顧一圈,緩緩說:
"我不是要你們誰跟著我去送死。我是要你們想清楚,你們留在燈塔,圖的是什麼。"
"圖活命。"阿九忽然說,聲音很輕,"我第11海域漂過來,就是想找個能活的地方。"
"我也是。"老石說,"我就是個砌石頭的,誰管這片海,我無所謂。只要別殺我,別搶我,讓我安生砌牆。"
"那白淵呢?"江嶼問,"他要是管了這片海,讓你們安生嗎?"
老石不說話了。
"白淵要的是'讓所有人害怕'。"江嶼說,"他收編的人,是自願的嗎?陳六為了弟弟,丁浩沒處去。你們進了他的船,就是他的槳。劃不動了,就把你扔下海。"
他看向阿九、看向老石,看向顧晚、看向賀臨:
"我守燈塔,不是為了我自己一個人活。是因為,只有這條'不搶、不騙、互通'的路還在,你們這些想安生的人,才有一個能安生的地方。燈塔一滅,這條路一斷,這片海就只剩下兩種人——白鯊會的槳,和白鯊會的獵物。"
光區里,靜得能聽見海浪聲。
江嶼沒有睡。他走到浮島邊上,看著東南那六艘船。
白淵說,最後一天會再來。可今天,是期限的最後一天,那六艘船卻一動不動,連一艘小舢板都沒派過來。
江嶼忽然懂了。
白淵不是失約。他是故意的。他要在最後一天,按兵不動,讓燈塔里的人自己先亂起來——該吵的吵,該怕的怕,該動搖的動搖。等網從裡面鬆了,他再來收,一網就能撈起來。
"這就是你的後手。"江嶼低聲說,"比六艘船更狠。"
白淵的離間,生效了。
但江嶼也看清了一件事:分歧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有人會把分歧,變成背叛。
"會嗎?"紀小川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,小聲問。
"不知道。"江嶼說,"但白淵不會只靠離間。他既然把話說出來了,就一定還有後手。"
"什麼後手?"
江嶼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那六艘船的影子,慢慢說:
"內鬼。"
"你懷疑我們中間,有白鯊會的人?"紀小川瞪大了眼。
"不是懷疑。"江嶼說,"是確定。白淵能說出陳六、說出眼線,說明他對我們了如指掌。這種了解,光靠一兩個放哨的船,做不到。"
他壓低聲音,只讓紀小川聽見:
"從明天起,你盯著帳。誰在這兩天裡,往交易行掛過可疑的東西,誰跟外面有過沒記錄的接觸,都記下來。"
紀小川點了點頭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種超出年齡的警覺。
海風從東南吹來。六艘船的影子,在月光下,像六把橫在水上的刀。
第3海域的聯盟,第一次,從內部裂開了一道縫。
而江嶼知道,這道縫,正是白淵在等的。
燈塔的光,還亮著。
但光里的這些人,還能不能一直擰成一股繩,沒人說得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