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,第3海域像是換了一片海。
海水是昏黃的,漂著碎木板、斷繩子、破浮島殘骸,還有不知從哪漂來的、泡爛的物資。平時熟悉的水面完全變了——海流改了道,淺灘消失了,暗礁從水下冒出來,露出嶙峋的石尖。海嘯不僅帶走了浪,還重新畫了一遍地圖。
江嶼站在主島最高的地方,看著這片陌生的海,開始報帳。
"紀小川,物資。"
紀小川蹲在倉庫邊,一樣一樣翻,聲音有點抖,但報得清清楚楚:
"木板,剩兩百三,浪里沖走七十。鐵塊,六十,沒動。精鐵,二十,沒動。石頭,十七。繩子,二十,斷了五根。塑料,二十三。藥——中級恢復藥一瓶,低級五瓶,都還在,防水箱沒進水。麵包八塊,水八瓶,都在腰上沒濕……火晶石三枚,在。冰晶礦,在戒指里,沒冷氣外泄。"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"物資沒丟多少。人是全的。"
"人全的。"江嶼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像是要把它們刻進心裡,"報人。"
孟槐最先報。他的北側錨島,是第一個接浪的地方。
"北側,錨島在。掛靠浮島丟了四座——兩座被浪整個捲走,兩座只剩半塊,飄在東南方向,我讓人去拖了。"孟槐的聲音沙啞,但穩,"島上的人,都撤到錨島上了,一個沒少。但北側那排圍欄,全倒了,一根不剩。"
"圍欄可以再立。"江嶼說,"人沒少,就都不是損失。"
蘇荇接著報。她的東側圍欄塌了一段,三個人落了水。
"三個人都撈回來了。"蘇荇說,"溫嵐撈兩個,方澈撈一個。我自己的圍欄塌了,雙層圍欄,外層的倒了一片,內層的繩網還在——修一修還能用。"
"溫嵐呢?"江嶼問。
"泡了半個時辰的水。"蘇荇說,"上了岸,喝了碗熱水,睡了。她讓我轉告——西側水下那排絆索,海嘯前撤了,現在海底全是掀翻的礁石,短時間不用布新的。她沒事。"
齊北只報了一句:"弩廢了。弦斷了,箭筒讓浪捲走了。人活著。"
"弩,再造。"江嶼說,"第29天你的弩是怎麼重造的,今天就怎麼再造。"
程遠的帳本泡爛了,但他沒慌:"帳我記在腦子裡。海嘯前分的物資,誰拿了多少,我回頭重謄一遍,不會差。"
"老石。"
"碼頭。"老石蹲在碼頭邊,看著那根被浪拔歪的系纜樁,聲音悶悶的,"主樁歪了一根,斜撐斷了兩根。修的話,要木板,要鐵條。"
"修。"江嶼說。
"還有——"老石頓了頓,"燈塔的塔基,讓浪撞了一下。石欄沒塌,但底座有一道裂。"
江嶼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快步走到燈塔下,蹲下來看。塔基的石欄上,果然有一道細細的裂縫,從塔基一直爬到半人高的位置。不寬,但很深,像一道傷疤。
"燈塔……"紀小川的聲音發緊。
"發光石糊了墨,要擦;塔基裂了,要修。"江嶼說,"但塔沒倒。只要塔沒倒,光就還能亮。"
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向遠處那片陌生的海。
"我們報完了。現在,報白鯊會。"
白鯊會那邊,是方澈去看的。
他駕著修好的試水小船——船在海嘯里沒沉,只磕掉了一塊船板——繞到東南方向,隔著一裏海面看了一眼。回來的時候,他的臉色有些複雜。
"旗艦還在,沒翻。但船舷讓浪拍裂了兩道,吃水比以前深。"方澈說,"三艘船,一艘旗艦,兩艘小船。翻的四艘,沒撈上來,人……"
"人怎麼樣?"江嶼問。
"我數了。"方澈說,"白鯊會收編的那些人,浪里落水的不少。我看到的,至少有二十幾個,趴在碎木板上,漂著。旗艦上的人,一個個往外撈。"
"二十幾個。"江嶼重複了一遍,沒有說話。
"他們撈人的速度,不如浪快。"方澈說,"再晚半個時辰,那二十幾個,就沒了。"
江嶼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"溫嵐,能起來嗎?"
溫嵐從倉庫角落坐起來,頭髮還濕著,但眼神已經穩了:"能。"
"帶方澈和小滿,駕船去那片海。"江嶼說,"把漂著的白鯊會的人,能撈多少撈多少。"
"江嶼!"齊北的聲音猛地拔高,"你剛救完他們,現在還要去撈他們的人?!"
"他船上的人,不全是他的兵。"江嶼說,"二十幾個趴在碎木板上的人,是陳六的弟弟也好,是賀臨的家人也好,是他們收編的漁民也好——他們不是白淵。他們是浪里回不了家的一群人。"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:
"海嘯把我們這些人,從一座座浮島,變成了一串船。白鯊會的那些人,也是從一座座浮島變成一串船的。區別只在於,他們那串船,沒有一個願意為他們冒險的人。"
"我們救他們,不是救白淵。"江嶼說,"是救'人'。白淵是人,那些趴在木板上的,也是人。"
齊北沒有再說話。他轉過身去,把臉別開,但手已經把溫嵐的船槳遞了過去。
溫嵐帶著方澈和小滿,駕船去了。
海面上,二十幾個趴在碎木板上的人,一個一個被拉上小船。有的已經凍得說不出話,有的還在哭,有的死死攥著一截木板,怎麼也不肯鬆手——那截木板上,綁著他家唯一的物資。
撈到日頭偏西,小船回來了。
船上擠著十四個人,個個濕透,嘴唇發紫。剩下那幾個,不是不想撈——是浪把他們的木板沖得太遠,小船追不上,只能眼看著他們漂遠。
"漂遠的那幾個……"溫嵐說,聲音很輕,"沒辦法了。"
江嶼看著那十四個人被扶上主島,有人跪下來要磕頭,被紀小川攔住了。
"別跪。"紀小川說,"先喝熱水。"
那十四個人里,有一個瘦小的少年,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,一直在發抖。他抬起頭,看著江嶼,忽然說了一句:
"你……是燈塔的那個人嗎?"
"是。"
"我哥說,"少年說,"燈塔的人,會給我們光。"
江嶼看著那雙濕漉漉的眼睛,沒有接話。他讓紀小川把那少年扶到火堆邊,給他裹上一塊干布。
"你哥是誰?"
"陳六。"少年說,"我哥被白鯊會扣在船上。他讓我跟著船走,說到了有光的地方,就有活路。"
江嶼的動作,停了一瞬。
"你哥……還在船上?"江嶼問。
"在。"少年說,"海嘯來的時候,他把我推上木板,自己留下了。他說他得看著船,不然船上的人會亂。"
江嶼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天夜裡,他放走陳六時說——"人心裡一旦有了光,就很難再當黑暗裡的影子。"那時他以為那只是一句寬慰。
現在,陳六的弟弟,被那點光,從浪里引到了燈塔腳下。
"讓你哥放心。"江嶼終於說,"燈塔還在。光,我替他留著。"
夜裡,江嶼一個人坐在燈塔下。
塔基那道裂,他白天已經讓老石用鐵條和粗布臨時箍住了。發光石糊的墨,他擦了一下午,擦掉了大半。光區重新亮起來的時候,光里多了十四個人——他們圍著火堆,喝著熱水,看著燈塔。
江嶼坐在陰影里,手裡攥著那根斷了的魚線。
海嘯把第3海域的地形洗了,把白鯊會的船拍碎了七分之四,把二十幾個人從浪里救回來了,把陳六的弟弟送到了他面前。但最讓江嶼在意的,不是這些。
是燈塔那道裂。
天災設定里說過,海嘯過後,天然觸發一次潮汐重構。地形會變,海流會變,連海域評級都要重新排。燈塔,是這片海唯一沒動過的東西——可它也裂了。
"裂了,就修。"他對自己說,"修好,再亮。"
他把斷魚線收進懷裡,站起來,看著光區里那些或睡或醒的人。
第3海域,海嘯後的第一個夜晚,很安靜。
白鯊會的旗艦,泊在東南方向,沒有再靠近。那十四個人,擠在光區里,睡得很沉。
燈塔的光,重新亮了起來,照著一片被打碎又正在重新拼起來的海。
劫後,餘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