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牆壓到面前的時候,世界先安靜了一瞬。
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。是聲音被抽走的安靜——連浪的轟鳴都聽不見了,只剩下一個越來越大的、白色和灰色混合的影子,遮住了整片天。
江嶼知道,那是浪到了極致,反而沒有聲音。
"抓——牢!"
他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。然後,浪牆轟然砸了下來。
第一浪砸在主島的刀尖上。
五十米的浪,從正面拍下來,撞在楔形的浮島陣上。方澈的楔形方案在這一刻起效了——浪沒有整個壓過來,而是撞上主島的尖頭,被劈成兩股,從左右兩側灌進海里。
但那股劈開的力量,還是把整座主島掀了起來。
江嶼感覺腳下的浮島,像被一隻巨手從海底托起,猛地往上一抬,然後又重重地摔回海面。錨點鎖鏈發出一聲從來沒聽過的巨響——不是石頭的聲音,是金屬被拉到了極限的呻吟。
他死死抓著圍欄的鐵條,指甲摳進鏽里。海水從四面八方灌上來,漫過腳踝,漫過膝蓋,漫過腰——他站不住了,整個人被浪頭卷得離地,全靠鐵條和腰間的繩子吊著。
"繩子!"他在心裡喊,"活扣,別勒死!"
暴風雨那回,他學到的是:綁太緊,浪來會勒斷肋骨。所以他給所有人留了半臂的緩衝。現在,那半臂的緩衝,就是他和死亡之間的距離。
繩子拉直了。勒進皮肉,疼,但沒有斷。
第一浪,過去了。
"報數!"江嶼吼著,把嘴裡的海水吐出來,"一個個報!"
齊北的聲音從錨島最高處傳來,沙啞,但穩:"我活著!浪把我拍下去了,繩子拉回來了!"
"孟槐!"
"在!北側錨島,活扣鬆了,沒散!"孟槐的聲音隔著水花,斷斷續續,"錨石壓住了整串,就最外面那兩座——被浪捲走了半座!"
"蘇荇!"
"東側圍欄塌了一段!"蘇荇喊,"人沒少,三個掛靠的浮島被浪掀翻了,人落在水裡,我拉上來兩個,還有一個——"
"我去!"溫嵐的聲音從水下冒出來,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了水,"我水性好,我撈!"
江嶼來不及攔她。溫嵐已經一頭扎進翻湧的海水裡,朝著那一點呼救的方向遊了過去。
"溫嵐——"紀小川在岸上喊。
"她比誰都熟水。"江嶼說,聲音有些發緊,"她既然下了,就信她。"
第二浪,比第一浪更高。
這一浪,是從側面拍過來的——海嘯的浪不是只有一道,是一道接一道,每一道都借著前面的餘力,朝不同的方向砸。側面這一道,正好撞在刀形陣最薄弱的位置——掛靠浮島和錨島之間的活扣上。
"活扣!"江嶼吼,"最外面那串,活扣撐不住——"
話音未落,最外面那串浮島里,第一座掛靠島的繩子斷了。
斷繩在浪里甩出去,像一條鞭子,抽在旁邊的浮島邊上。那座島失去固定,開始隨著浪頭往下游漂。島上兩個人,死死抱住島邊,大喊著。
"紀小川!"江嶼喊,"備用繩!"
紀小川從腰間解下一捆備用繩,朝江嶼扔過來。江嶼在浪里抓住繩子,把一端綁在主島的鐵條上,另一端,用盡全身力氣,朝那座漂走的浮島甩過去。
繩子沒夠到。
浪又來了,把兩座島之間的距離,又拉遠了一截。
"夠不到!"江嶼喊。
就在這時候,一個身影從側面的水裡躥了出來——是方澈。他沒有守船。他不知什麼時候跳進了水裡,手裡攥著一根長繩,朝那座漂走的浮島游過去。
"方澈!你的船——"
"船在碼頭上鎖著!浪不走它!"方澈喊,"先救人!"
他游到那座浮島邊上,把繩子扔上去。浮島上的人接住,他往回遊,把繩子另一頭拉回錨島——那座浮島,被硬生生拽了回來。
"接上!"江嶼吼,"接上就打活扣!別再打死扣!"
那座浮島,被方澈用命,從浪里拖了回來。
第三浪,第四浪,第五浪。
一道比一道猛,一道比一道近。刀形陣在兩浪之間被反覆拆散、又反覆被活扣和錨石拉回來。錨石在浪里拖著一串串浮島,像一串串拴在海底的風箏,被浪拉得繃直,又慢慢收回來。
白鯊會那邊,也撐不住了。
江嶼在浪的間隙里,瞥見東南方向那七艘船——有兩艘,被浪直接掀翻,白鯊會的人落在水裡,死死抓著一截桅杆。剩下的船,散在浪里,拼命往燈塔光區的方向靠。
"他們來借光了。"紀小川說。
"讓他們進來!"江嶼喊,"條件不變——不帶武器!浪里擠一擠,總比死在浪里強!"
白鯊會的船,一艘一艘地,被浪推著、劃著名,靠進了光區邊緣。光區里已經沒有光——燈塔的發光石在浪里被墨汁、被海水、被碎木板糊了一層,亮不起來。但浪里的人,看見"有一片海沒那麼瘋狂",就知道自己離岸近了。
"白淵呢?"齊北問。
"旗艦!"江嶼看著東南方向,"旗艦還沒進來——它太大,浪里轉不了頭!"
"他撐不住了。"溫嵐不知什麼時候遊了回來,濕透,嘴唇發白,手裡拖著那個落水的人,"那艘船,扛不了幾次浪。"
"你還要救他?"齊北問,"他圍了我們半個月!"
"他船上的,不全是他的兵。"溫嵐說,"那些落水的,是跟他收編來的人——陳六的弟弟,賀臨的家人,可能都在那船上。"
江嶼盯著那艘在浪里掙扎的旗艦,看了兩秒。
然後他說:"把備用錨石,往旗艦那邊扔。"
"江嶼!"齊北喊。
"扔!"江嶼說,"錨石沉下去,能拉住那艘船,讓它別再被浪甩。浪過去了,白淵還活著,那四百號人,就還是白鯊會的人,不會散成滿海的流寇!"
他頓了頓:"救他們,就是救我們自己。"
備用錨石,被方澈駕著試水小船,冒死送了過去。
那艘小船在浪里像一片樹葉,被拋起、砸下,又拋起。方澈咬著牙,把錨石推下船,錨石拖著鐵鏈,沉進旗艦旁邊——鐵鏈掛住了旗艦的船底,把它釘在了原地。
旗艦不再打轉了。它在浪里搖晃著,但沒有再翻。
浪,還在繼續。
"還剩多久?"江嶼問。
秦伯蹲在燈塔腳下,渾身濕透,聲音卻穩得不像話:"一炷香,還剩半柱。"
"半個時辰。"江嶼說,"夠了。"
他抬起頭,看向那片仍然翻湧的海。浪還在,但勢頭,開始弱了。第五浪之後,浪牆沒有再長高,只是把已經砸下來的水,一遍一遍地攪。
"最後幾道浪了。"他說,"撐住。"
最後一浪,砸在光區邊緣。
沒有前幾浪高,但橫著卷過來,把光區最外沿的一座掛靠浮島,連人帶島,卷進了浪里。浮島上的人——一個剛收進光區的外來者——在浪里掙扎了兩下,沉了下去。
溫嵐沒來得及下水。她剛從上一個浪里爬上岸,手指還在抖。
"有人落水!"有人喊。
江嶼在浪里看了一眼那個位置,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繩子——繩子綁著主島,解不開。他轉頭,看見方澈還駕著試水小船,剛從旗艦那邊回來。
"方澈——"
方澈已經動了。他沒等江嶼說完,把小船往那個位置划過去。浪頭又一次掀起來,小船被拋起,又砸下——這一次,它沒能再浮起來。
方澈落在水裡。
江嶼的心,猛地一沉。
"方澈!"
但他沒有猶豫。他把腰間繩子的活扣一解,縱身跳進海里,朝方澈落水的位置游過去。浪在兩人之間翻湧,他嗆了兩口水,抓住方澈的衣領,往回拖。
"你他媽——"方澈在浪里咳嗽,"你解了繩子,你瘋了!"
"你不是也解了!"江嶼吼,"你要救他,我也要救你!"
兩人在浪里互相拽著,被卷著撞向主島。齊北從錨島最高處,把最後一段備用繩扔下來,纏住兩人,往回拉。
三個人,在浪的尾巴上,被一根繩子,拉回了主島。
"……浪,過了。"秦伯的聲音,從燈塔腳下傳來,很輕。
江嶼趴在甲板上,渾身是水,抬頭看天。
天還是灰的,但海面,在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平靜下來。浪牆已經退去,只剩下一片被攪得昏黃的海水,和滿海漂浮的碎木板。
五十米的浪,來了,也走了。
第3海域,扛過來了。
"報數。"江嶼撐著甲板,站起來,聲音啞得像砂紙,"全海域報數。"
孟槐:"北側,錨島在,掛靠浮島丟了四座,人沒少。"
蘇荇:"東側,圍欄塌了,三個人落水,溫嵐撈回來兩個,方澈撈回來一個——人都活著。"
齊北:"我活著。弩廢了,人沒事。"
溫嵐:"活著。泡了半天的水,冷。"
程遠:"活著。帳本泡爛了,我回頭重謄。"
紀小川:"活著。物資包還在,火晶石在,冰晶礦在。"
方澈:"活著。"他頓了頓,聲音有點虛,"船沒了。"
"船沒了,再造。"江嶼說,"我說過,浪過了,給你造船的料。現在,浪過了。"
唐恩、顧晚、阿九、老石……一個個名字報過來,一個個都活著。
最後,江嶼問:"白鯊會那邊呢?"
方澈望向東南,看了很久:"旗艦還在。七艘船,翻了四艘,剩三艘,都在漂。白淵……站在船頭,還站著。"
江嶼沒有接話。他抬頭,看著灰濛濛的天,看著滿海漂浮的碎木,看著那艘還在搖晃的白鯊會旗艦。
"報數報完了。"他說,"活下來的,都記一筆。"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
"這場海嘯,四十多人,一個沒死。"
"這是我在這個世上,贏過的最狠的一場。"
海面,終於徹底平靜下來。五十米的浪,把第3海域的地形,從頭洗了一遍。
但燈塔,還亮著——雖然微弱,雖然糊了一層浪卷上來的墨,但它還在。
第3海域,第一次和天正面較量。
天,沒有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