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牆豎起來之後,沒有立刻壓下來。
它在遠處的海平線上立著,像一堵緩緩移動的白牆,慢慢、慢慢地朝這邊逼近。秦伯說,浪牆從形成到撲上岸,還有一段路要走——這段時間,是大海給所有人的最後一點喘息。
江嶼沒有浪費這點喘息。
"最後一遍檢查。"他站在主島最高的地方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晰,"活扣、錨石、暗號、換位。一樣一樣來,別慌。"
他先從自己開始。
精鐵矛,插在圍欄邊的槽里,伸手能拿到,但海嘯時矛用不上——他把它往裡挪了挪,防止浪來時被捲走。精鐵甲,扣緊,系好——海嘯不靠甲擋浪,靠甲擋"撞",人被浪推著撞上東西時,甲片能保命。戒指里的冰晶礦,用粗布纏了三層,塞在懷裡最貼身的位子——戒指不怕冷,但冰晶礦的冷氣會凍傷他,纏緊點,冷氣散不出來,也能防浪打散。
"老石,錨石。"他說。
老石從串島的最尾端回來,手裡攥著一截繩子頭:"錨石每串一塊,都拴死了。浪大了,繩磨斷,錨石也會先拉住一串,不會整串漂。"
"活扣呢?"
"三座錨島,二十八座掛靠,活扣全留了半臂的餘量。"老石說,"浪來,扣松,島晃;浪過,扣緊,島歸位。暴風雨那回綁繩子的道理,一樣。"
江嶼點頭。暴風雨,第7天,他把自己和紀小川綁在錨點石墩上,繩子留了半米緩衝,肋骨才沒被勒斷。那次的教訓,今天用在了整片海上。
齊北的位置,在錨島的最高處。
他沒有弩——海嘯面前,弩沒用。他手裡攥著的,是一根粗繩,一頭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頭系在錨島的鐵條上。海嘯時,他是全網的"瞭望台"——他得站在最高處,看清浪的來向,用暗號告訴所有人往哪偏。
"你站那麼高,浪一來,第一個卷的就是你。"孟槐說。
"所以我綁了繩。"齊北說,"卷下去,繩子拉我回來。只要繩子不斷,我就能再看一眼浪往哪走。"
"繩子斷了呢?"
齊北沉默了一瞬:"那就給網留個准信——我喊一聲,你們聽著聲音偏浪。"
孟槐沒有再勸。海獸潮的時候,齊北的弩斷弦轉近戰,也是這句話的性子。他把備用的粗繩往齊北腰上又纏了一圈:"多纏一道。"
溫嵐在水下。
魚線撤了,絆索撤了,但她在每座錨島的島底,綁了一圈浮球——用泡沫和塑料膜扎的,浮力不大,但能在島被浪抬起時,給島一個"緩衝墊",讓島底不至於直接砸在浪尖上。
"暴風雨那回,島是被浪抬起來再砸下去的。"溫嵐說,"浮球墊著,抬起來的時候有個托,砸下去的時候有個軟著陸。人是這樣,島也是。"
江嶼站在碼頭邊,看著溫嵐把最後一組浮球綁好。她渾身濕透,手指凍得發白,但動作一絲不苟。
"還有水下嗎?"江嶼問。
"沒了。"溫嵐上岸,甩了甩手上的水,"該撤的都撤了,該墊的都墊了。水下乾淨了,就等著接浪。"
紀小川管的是物資。
他把倉庫里能固定的東西,全部用粗繩綁了一遍——木板捆成捆,鐵塊堆進石槽,藥品塞進防水箱,防水箱再綁在錨島中央的石墩上。火晶石碎片和冰晶礦一樣,貼身保管。魚肉餅、麵包、水,按人頭分成一份份,用油布包好,每人一份,別在腰上。
"為什麼每人一份?"有人問。
"浪一來,倉庫可能進水,堆在一起的東西可能全被沖走。"紀小川說,"一人一份別在身上,誰活著,誰就還有吃的。這是寒潮那回學到的——把命脈拆散,放在每個人身上,比堆在一個地方穩。"
寒潮,第15天,他記得江嶼把火晶石碎片攥在手裡,分給每個人。那時候他還小,只會跟著做。現在,他懂了那個道理。
方澈沒在串島那兒。
他蹲在碼頭上,守著那艘新船。船被他用鐵鏈鎖死在系纜樁上,船底塞滿了石塊,船艙里堆著油布和粗繩——海嘯時,這艘船是最後的退路。如果錨島全散,能撐住人的,只有這艘船。
"你不上島?"江嶼走過去。
"島上有錨,船沒有。"方澈說,"船得有人守著,萬一錨島散了,船能接人。"
"那你呢?"
"我水性好。"方澈說,"船翻了,我能游回島上。島翻了……"他頓了頓,"那就看天意。"
江嶼看了他一會兒。這個從霧裡漂來的船廠工人,在燈塔上住了快一個月,從一個"借光的人",變成了"守船的人"。他沒有多說,只留下一句:
"船在,你在。浪過了,我給你造船的料,你想造多大造多大。"
方澈沒有回頭。他握著斧頭,蹲在碼頭邊,眼睛一直盯著那條白線。
白線,越來越近了。
浪牆在暮色里,已經從"一堵白牆",變成"一堵正在移動的、白色的山"。海面上,連最後的波紋都消失了——海水全部往後退,退得乾乾淨淨,露出一大片平時看不到的海底礁石。整個第3海域,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口氣。
秦伯蹲在燈塔腳下,抬頭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那堵浪牆。
"還有一炷香。"他說。
江嶼沒有問"一炷香是多少"。他最後一次環顧四周:
錨島上的活扣,全松好了。錨石,全壓好了。浮球,全墊好了。物資,全綁好了。暗號——溫嵐定過:海嘯時聽不清話,就看齊北的手勢,舉左手往左偏,舉右手往右偏,雙手平舉,是"抓住,別動"。
"所有人。"江嶼最後說,"記住暴風雨那回——浪再大,繩子拴著,就不會死。記住海獸潮那回——守得住陣型,就守得住人。今天,陣型比那兩回都大,但道理一樣。"
"抓牢。別鬆手。鬆手,不只是你一個人掉下去——是一整串。"
沒有人說話。四十多人,三座錨島,二十八座掛靠,全部沉默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看著那堵正在逼近的白色山。
浪牆,越來越近。近到能聽見它移動的聲音——一種低沉的、從海底傳來的轟鳴,像整片海在翻身。
"來了。"秦伯說。
第94天,暮色盡頭的最後一刻。
五十米的浪,到了眼前。
所有人,同時握緊了手裡的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