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天清晨,天邊出現了那條白線。
秦伯說得沒錯。天亮之前,風先停了。海面一夜之間平得像一面灰白的鏡子,連一絲波紋都沒有。然後,天邊那條白線——細細的、橫貫整個海平線的白線,慢慢變寬,像有人在遠方捲起了一幅白色的幕布。
江嶼站在塔頂,看著那條白線,沒有慌。
"還有半天。"他說,"按秦伯說的,白線過來之前,還有半天的安靜。"
他下了塔,把所有人都叫到碼頭邊。
"半天,夠我們做一件事。"江嶼說,"把這片海上的浮島,變成一艘大船。"
"暴風雨那回,我們靠魚線搭網,把四座浮島連在一起。"孟槐蹲在碼頭邊,用炭條在地上畫,"海獸潮那回,我們靠圍欄和防線,把七座浮島綁成一個陣。海嘯,是比那兩回都大的浪——單靠一座島扛不住,得像船一樣,把幾座島連成一條船。"
"連成船?"齊北問,"怎麼連?"
"錨點。"孟槐說,"我的北側浮島有錨點,江嶼的主島有錨點,蘇荇的浮島也有。有錨點的島,是錨;沒錨點的島,用粗繩綁在錨島旁邊,浪來了,一起跟著錨島晃,誰也不撞誰。"
"五十米的浪,繩子會不會斷?"方澈問。
"會。"孟槐說,"所以要留活扣。浪打過來的時候,扣子是松的——島可以晃,但不能撞。浪過去了,扣子再拉緊。"
"這跟暴風雨里綁繩子的道理一樣。"江嶼說,"綁太緊,勒斷肋骨;綁松一點,留緩衝。"
他站起來,看了看碼頭邊那些浮島:"但光有錨點不夠。我們得先定一個規矩——哪些島是錨島,哪些島掛在錨島上,誰掛誰,誰保誰。海嘯一來,全海域都亂,我們不亂,就是贏。"
互助錨定的分法,用了一個上午。
主島,是最大的錨島。五十平方,有錨點,有碼頭,有燈塔——它必須穩住,它是整張網的定盤星。
孟槐的北側浮島,第二個錨島。四平方,錨點雖小但牢固,北面正好頂著浪的來向,是第一個接浪的。
蘇荇的東側浮島,第三個錨島。她有雙層圍欄,浮島結構結實,能掛三座小島。
剩下的浮島——光區外收進來的那些、賀臨殘存的、唐恩帶來的——按方位,一串一串地掛到這三座錨島旁邊。有錨點的掛錨點,沒錨點的用粗繩綁在錨島邊緣,繩子上留活扣,每一串最後一座島,再拴一塊錨石,壓住整串。
"為什麼最後拴錨石?"紀小川問。
"防止整串被浪推著走。"孟槐說,"錨石一沉,整串就釘在原地。島晃,但不會漂走。"
方澈蹲在碼頭邊,看著圖紙上新畫的那張"串島圖",忽然開口:
"我有個想法。"
"說。"
"海嘯的浪,是從正面拍的。"方澈說,"如果我們把浮島排成一排,正面扛浪的只有最外面那一座——它扛不住,後面全跟著完蛋。但如果把浮島排成楔形,像船頭那樣,浪撞上來會被劈開,從兩邊分流。"
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尖頭朝外的形狀:"主島當頭,兩邊的浮島往後錯開,像一把尖刀。浪撞在主島尖上,被劈成兩股,從兩側泄掉。這樣,扛浪的不只是一座島,是整把刀。"
江嶼盯著那張楔形圖,看了很久。
"方澈,你這個想法,值一條船。"他說,"造船的料,我先給你留著。海嘯過了,你要什麼,我補什麼。"
方澈沒有接話。他低頭看著那張圖,眼裡有一種少見的亮。
中午,串島開始。
光區里四十多人,編內的、外掛的、分盟的,還有剛收進來的那十七座浮島上的人,全都動了。老石帶人打樁,方澈帶人綁繩,孟槐帶人布錨點,紀小川管物資,溫嵐管水下——海嘯前的最後半天,每一個人都有活干。
江嶼自己也沒閒著。他帶著齊北,把主島東南角最後一段沒加固的邊緣,釘上了鐵條。鐵條是老石打巨鉗蟹那回就按"鐵里套石"的方子備下的——石欄雖然還沒完全砌完,但鐵條先上了,蟹鉗也好、浪也好,先擋一層。
"白鯊會的船,還沒動。"齊北忽然說,他站在高處,朝東南方向看了一眼。
"他們說了,浪來再進。"江嶼說,"他們怕我們,也怕浪。兩頭怕的人,反而不會先動。"
"萬一他們趁浪來的時候,闖進來搶東西?"
"不會。"江嶼說,"五十米的浪,他們自己都顧不過來。而且——他們欠我們一個人情。白淵這種人,最怕欠人東西,欠了,他就得掂量。"
齊北沒有再問。他把最後一根鐵條釘進圍欄,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手腕。
"串島,串到一半了。"他說。
"夠。"江嶼說,"半天,把這些做完,天就黑了。天黑之後,白線就該到了。"
傍晚,最後一串浮島綁完。
三座錨島,二十八座掛靠浮島,排成一把尖刀的形狀,刀尖朝東——正對著白線的方向。粗繩一圈一圈地纏著錨島邊緣,活扣全部留好。最外一圈的浮島上,每座都拴了一塊壓艙的錨石。
江嶼站在主島最高的地方,看著這把"刀",忽然覺得,眼前這片海,第一次被"編排"成了有秩序的東西。
孟槐走過來,在他旁邊站定:"暴風雨的時候,我們三個人,三根線。海獸潮的時候,七個人,一張網。今天——"
"今天,是四十多人,一艘船。"江嶼說。
孟槐點了點頭,沒有接話。兩個人都看著那條正在變寬的白線。
天黑之前,秦伯也走到碼頭邊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蹲下來,用手掌貼了貼海面。
"水在往後退。"他說,"浪要來了。"
江嶼低頭看碼頭邊。海水確實在退——泊位的水位,肉眼可見地低了一截。浪來之前,海水先退。這是海在吸氣。
"所有人。"江嶼的聲音不大,但傳遍了整片光區,"按剛才的編隊,各就各位。浪來了,誰也別鬆手。鬆了手,就不是一個人掉下去——是一整串。"
他轉身,最後一次看向那條白線。
白線,已經變得像一堵正在豎起來的牆。
第94天,黃昏。
五十米的浪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