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嘯預警發出來的第二天,第93天,光區外的浮島,比江嶼預想的多了一倍。
不是之前那些等登記的人。是新的——從更遠的海域漂來的,有的浮島上人擠著人,有的只剩半塊殘島、上面趴著兩三個凍得發白的臉。他們不看燈塔,不看江嶼,只盯著那片能照亮一百米的光。
"我們是來避浪的。"第一個被拉上來的男人說,嘴唇抖得厲害,"我們有木板,有繩子,能幹活的。只求讓我們在光區里待兩天,等海嘯過了就走。"
江嶼看著光區外那一片黑壓壓的浮島,沒有立刻答應。
"多少人?"
"十七座浮島,四十一個人。"紀小川數完,小聲補了一句,"還有七座在往這邊趕。"
四十一個人。加上光區里現有的,快七十人了。五十平方的浮島,擠這麼多人,海嘯來了,誰先鬆手,誰就掉進海里。
"聽你的。"那個男人說,"海嘯面前,沒人想鬧事。"
光區里第一次擠進了這麼多人。
老石帶著外掛的人,連夜在光區內側釘了一圈加固樁——不是防海獸,是防"人擠人"把圍欄擠塌。方澈把新船從碼頭挪到岸邊,用鐵鏈鎖死在系纜樁上,船底塞滿石塊壓艙。紀小川把倉庫里的物資清點了一遍:木板三百塊,繩子二十五根,麵包八塊,水八瓶——七十個人,省著吃,夠撐兩天。
"不夠。"紀小川說,"人要喝水。"
"海嘯過後,海水會暫時不能喝。"江嶼說,"淡水只夠編內喝。光區外的人,得自己備水。"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"把這話告訴他們。想留下的,自己想辦法存水;存不了水的,我們勻——但記貢獻分。"
這是當初公約落地時那套積分制的用法。末世里,善意也要有帳。白送的水養不出人心,只會養出伸手的人。
下午,溫嵐從水下浮上來,帶來了一個壞消息。
"絆索,得撤。"
"為什麼?"齊北問。
"海嘯的浪,是從海底整片翻上來的。"溫嵐說,"絆索綁在海底,浪一來,會把整片海床的石頭一起掀起來。絆索纏住的不再是海獸,是掀翻的礁石——它們會跟著浪頭,砸向我們自己的浮島。"
江嶼想了想,點頭:"撤。海嘯面前,一切固定在水下的東西都是隱患。"
溫嵐帶著兩個人下水,把西側、北側的水下絆索全部拆了。繩子收回來,泡了水,晾在甲板上——海嘯過後,還能用。
"還有魚線。"溫嵐上岸後說,"魚線網,海嘯時也別搭。浪會把它扯斷,斷線纏在浮島上,比沒網更危險。"
"魚線也收。"江嶼說,"海嘯期間,我們靠什麼互相聯繫?"
"靠人。"溫嵐說,"浪大的時候,能看見的只有最近的浮島。暗號、敲擊聲,都比魚線可靠。"
江嶼沉默了一瞬。魚線是同盟從第3天起搭起來的東西,三根線到一張網,靠的就是它。海嘯要把它收起來——這比拆絆索,更讓他心裡沒底。
但他還是點了頭:"收。"
秦伯是在傍晚開口的。
他蹲在燈塔腳下,看了一下午天。天色本來一直陰著,海嘯前的雲壓得很低。但秦伯看的不是雲,是雲縫裡漏下來的光。
"海嘯不是明天到。"他說。
江嶼腳步一頓:"什麼意思?"
"浪頭在路上了,但不會趕在我們睡覺的時候來。"秦伯說,"我看天——海嘯來的那天,會先是風停,然後海面平得像鏡子,然後天邊出現一條白線。那條線過來之前,還有半天的安靜。"
"老趙說,暴風雨前海面最安靜。"江嶼說。
"比暴風雨還靜。"秦伯說,"因為浪太大,把風都吸進去了。那天,連鳥都不會叫。"
江嶼記下了這句話。觀星看天的人,說的話值得信——秦伯自打進網以來,算潮汐准過兩次。
"那我們就在那條白線出現之前,把該釘的都釘完。"江嶼說。
夜裡,江嶼剛巡完一圈,方澈從碼頭那邊跑過來,臉色不對。
"白鯊會來船了。"
江嶼眉頭一皺,快步走到碼頭。海面上,一艘小船正緩緩靠過來,船頭沒掛白鯊旗,只豎了一根白布條。船上只有一個人,沒有武器,雙手舉過頭頂。
"我是來傳話的。"那人說,"會長說——海嘯的事,你們也知道了。會長想問:燈塔的光區,能不能借白鯊會避兩天浪?我們的船,扛不住五十米的浪。"
江嶼看著那人,一時沒有說話。
白淵的船扛不住海嘯。七艘船,收編了幾百號人,全在海面上飄著。五十米的浪一來,船碎人亡。他唯一能靠的,是燈塔——這座他圍了半個月、想拆掉的塔。
"你回去告訴白淵。"江嶼說,"光區,可以借。但有幾個條件。"
"您說。"
"第一,船不進光區,泊在光區外半里,浪來了再進來。第二,船上的人,下船進光區的,不帶武器。第三——"江嶼頓了頓,"海嘯過了,白淵欠燈塔一個人情。這個人情,我隨時會討。"
那人愣了一下,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:"我回去傳話。"
他劃著名船走了。夜色里,那點白布條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東南方向。
溫嵐站在江嶼旁邊,問:"你真要救白淵?"
"不是救。"江嶼說,"是算帳。海嘯是全海域的事。白淵那幾百號人要是死在第3海域,剩下的散兵游勇會滿海亂竄,搶我們、恨我們。與其讓他們死成一堆麻煩,不如讓他們欠我們一條命——欠了命,就欠了理。海嘯過後,他要再敢圍塔,全海域都看著呢。"
"你這是在賭。"
"賭他惜命。"江嶼說,"白淵這種把'怕'當武器的人,最惜的就是自己的命。他惜命,就受制於人。"
第93天夜裡,光區里燈火通明。
四十一個人進了光區,按分盟分了組。老石帶人加固,方澈帶人壓船,紀小川帶人清點物資,溫嵐帶人撤水下的一切。編內的十個人,各守各的位;外掛和分盟的人,第一次如此整齊地圍著燈塔轉。
秦伯蹲在燈塔腳下,又看了一會兒天。
"還是那樣。"他說,"風在停。"
江嶼抬起頭。海風確實在變——從東南方向吹來的風,一陣比一陣弱,像有什麼東西,正在把空氣從這片海上抽走。
"還有多久?"
"快了。"秦伯說,"白線,明天就會出現在天邊。"
江嶼看著那片越來越安靜的海面,忽然想起老趙的那句話——海獸潮之前,海面也安靜得像一張繃緊的皮。但那是海獸的安靜。這一次,是天的安靜。
他把精鐵矛插回圍欄邊,沒有睡。
明天,天邊會出現一條白線。
那後面,是五十米高的浪。
第3海域,第一次要和天,正面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