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天,白淵的船回來了。
不是四艘。是七艘。比圍塔時還多一艘——新拼出來的,船身還帶著沒幹透的膠味。旗艦打頭,六艘小船分列兩側,一字排開,從東南方向緩緩壓過來,在光區外五百米停住。
江嶼站在塔上,看著那排船影,沒有意外。
"他補貨補得比我想的快。"他說。
"七艘船……"紀小川的聲音有點發緊,"他這是要跟我們來真的?"
"他從來都是來真的。"江嶼說,"只是今天,他覺得自己補夠了。"
白淵沒有派人來喊話。這一次,他直接站到了旗艦船頭,隔著一裏海面,聲音被擴音器放大,一字一字砸過來:
"江嶼!我給了你四天。四天夠你造船、擴島、養傷。現在,我來收帳了。"
"收什麼帳?"
"你斷我補給線的帳。"白淵說,"三船貨,一條深水航道,加一頭章魚的屍體。這四樣,你今天一起還。"
江嶼沒有回話。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碼頭——方澈正在把最後一塊船板釘進那艘新船里;看了一眼塔下的人——齊北的弩上好了弦,溫嵐的敲擊石在手裡,孟槐的盾立起來了,連唐恩、顧晚都各就各位。五十平方的浮島,第一次,站滿了準備打仗的人。
"白淵。"江嶼說,"你說收帳。可你七艘船壓過來,要的真是那三船貨嗎?"
"你說呢?"
"你要的是燈塔。"江嶼說,"貨是藉口。你從第一天起,要的就是這座塔——有了它,你才能讓整片海的人都朝你那邊看。你補了四天貨,不是想還帳,是想攢夠本錢,把塔拿走。"
海面上,白淵沒有否認。
"聰明。"他說,"所以,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。交出燈塔,交出第五片碎片,交出你那五十平方。我保你和你的人,全須全尾地離開第3海域,去別處另起爐灶。我不殺一個人。"
"我要是不交呢?"
"那你今天就看著,你守了三個月的燈塔,怎麼一船一船地拆掉。"
對峙,在五百米的海面上,拉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兩邊都沒有先動手。白淵的船壓著陣型,等著燈塔這邊先亂、先退、先露出破綻;江嶼這邊守著陣地,等著白淵的船先進光區、先進弩的射程。
齊北的箭搭在弦上,一支沒松。溫嵐的敲擊石,一下沒敲。方澈站在新船邊,斧頭握在手裡,船還沒下水。
雙方都知道,這一仗,誰先動,誰輸一半。
"他們怎麼不動?"紀小川小聲問。
"他們在等。"江嶼說,"白淵在等我們內亂。我們在等……"他頓了頓,"等一個他沒想到的變數。"
"什麼變數?"
江嶼沒有回答。他抬頭看了看天——雲層很厚,壓得很低,海風從東南吹來,帶著一股越來越明顯的潮氣。
他忽然覺得,有什麼東西,正在路上。
午後,變數來了。
不是江嶼等的那一個。是一個所有人都沒等到的東西——系統公告。
全海域的視野中央,彈出一行金色的字,安靜地懸在所有人頭頂:
【全海域公告】
【天災預警:海嘯。】
【原定第90天降臨的海嘯,因海流異常推遲,預計第94天抵達。】
【浪高預計50米,持續約1小時。浮島面積不足36m²的倖存者,請立即加固浮島或尋找庇護。】
【倒計時:2天。】
世界頻道,炸了。
"海嘯?!50米?!"
"36m²??我只有9m²!!"
"別問了,快加固!快找大島!"
連對峙的白淵和江嶼,都同時愣住了。
海面上,白淵的七艘船,有人的手鬆了槳;江嶼這邊,齊北的箭尖垂了下來,紀小川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
五十米的海嘯,兩天後到。
在這個浪面前,白淵的七艘船,江嶼的五十平方,燈塔,碼頭——全都是紙糊的。
"海嘯……"白淵的聲音,第一次出現了裂縫,"兩天。"
江嶼也反應過來了。他盯著那道金色公告,心裡飛快地算著帳:浮島五十平方,夠扛;錨點,夠穩;但白淵的船、白淵收編的那些人、光區外那些還沒入盟的浮島——全都不到36m²。
對峙的繩子,被這一紙公告,齊齊剪斷了。
"白淵!"江嶼隔著海喊,"海嘯兩天後到。你現在跟我打,打完,我們一起死在海嘯里!"
海面上,白淵沒有回答。
"你不打,我們還有兩天。"江嶼繼續說,"兩天,夠你補船,夠我修碼頭,夠我們把這片海上的人,儘可能多地塞進大一點的浮島里!你選!"
白淵站在船頭,看著那道公告,又看著江嶼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慢慢抬起手,做了個手勢。
七艘船,緩緩掉頭,往東南方向退了半里,停住——沒有撤走,但沒有再壓上來。
江嶼看著那排船影,鬆了一口氣。他知道,這一仗,今天打不起來了。
不是因為他贏了白淵。是因為海嘯,替他們倆,都把刀收了回去。
夜裡,江嶼把所有人叫到燈塔下,包括唐恩、顧晚,還有光區外那些還沒入盟的浮島。
"海嘯,兩天後。"他說,"五十米的浪,我們五十平方,扛得住,但光區外那些人,扛不住。我們要做的,不是躲,是接。"
"接?"有人問。
"接人。"江嶼說,"兩天內,把光區外所有願意來的浮島,全部接進來。浮島大的,進光區;浮島小的,併到大的旁邊,用魚線、用錨點,一串一串地綁起來。一個都不丟。"
"白淵的船呢?"齊北問,"萬一他趁亂……"
"他不會。"江嶼說,"他也怕海嘯。他的船,比我們的浮島更怕浪。他退的那半里,就是去加固自己的船了。海嘯之前,他不會動我們;海嘯之後,他還有沒有力氣動,兩說。"
他頓了頓,看向東南方向那排船影。
"所以,這兩天,是我們和白淵之間,唯一的一扇窗。"江嶼說,"窗子一關,就是海嘯。海嘯一過,才是真正的對峙。"
他轉過身,面對所有人:
"現在,動手。接人、綁島、加固、囤料。兩天,夠我們把這片海,擰成一根繩。"
燈塔的光,在夜裡亮著,照著一片忙碌的光區,和遠處那排沉默的船影。
第四幕的最後一章,結束在一場對峙里——但真正的主角,是兩天後那個五十米高的浪。
第3海域,第一次,要和天,正面較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