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天清晨,江嶼被提示聲吵醒。
不是系統公告。
是海圖。
三個公共航標在海圖上亮了一夜,像三枚釘進黑水裡的釘子。每隔一段時間,航標旁就會跳出一行小字。
【燈塔航標被訪問:1次。】
【西南沉船殘骸帶航標被訪問:3次。】
【東北斷脊礁帶航標被訪問:7次。】
到天亮時,三個數字已經變成了三十一、十九和二十六。
紀小川蹲在火堆旁揉眼睛,看見江嶼站起來,立刻把新帳本抱過來。
"又出事了?"
"沒出事。"江嶼看著海圖,"有人看見路了。"
燈塔只是方向。航標是位置,是資源,是危險,也是規矩的邊界。
孟槐已經醒了,左臂還纏著海嘯時勒出的傷布。他看了一眼海圖,臉色沉下來。
"一夜七十多次?"
"只有簽了公約的人和分盟能看見。"程遠翻帳本,"顧晚分盟、唐恩臨時浮島鏈、賀臨那邊,外加昨天新登記的十三個人。"
"十三個人以前是白鯊會的人。"齊北冷聲說。
小安坐在角落,手裡的碗停了一下。
江嶼沒接齊北的話,只問:"有人把坐標傳出去嗎?"
程遠搖頭:"傳不出精確點。公共航標像系統標記,能跟著走,不能複製成坐標。"
"夠了。"蘇荇從東側圍欄邊走回來,身上還帶著海水味,"方向也夠人搶。"
她指向東北。
晨霧很薄,薄到能看見遠處海面上幾塊小黑點。那些小黑點不是白鯊會的船,也不是燈塔聯盟的人。
是浮島。
至少六座。
它們沒有朝燈塔來,而是直接往東北斷脊礁帶靠。
顧晚的私聊同時彈出來。
【顧晚:東北礁帶有人。六座浮島,十一二個人,打的是"白鯊會殘船"的名號,但不像白鯊會。】
【顧晚:他們在拉繩,想把礁口圈起來。】
齊北把弩拿起來:"我去。"
"別急。"江嶼按住海圖,"今天第一仗,不能先用箭打。"
齊北皺眉。
"那用什麼?"
"用航標。"
江嶼把東北斷脊礁帶的航標點開。
原本鐵灰色的標記下,只有一行簡單說明:資源區,暗礁密集,建議小船進入。
他沉默幾秒,改了說明。
【航標:東北斷脊礁帶】
【標記類型:資源區/高危區】
【公約說明:此地為燈塔聯盟公共航標區,簽約者可進入勘查;不得私拉封鎖線,不得扣人,不得搶先到者。資源入帳規則:發現者七成,公共帳兩成,航標維護一成。違反者取消航標權限。】
最後一行落下時,航標亮了一下。
區域頻道里立刻有人開口。
【顧晚:收到。】
【唐恩:七成?你這比白鯊會的航線稅好聽多了。】
【程遠:箱子算發現者,但圖紙類資源需登記,個人可優先贖回。】
江嶼沒有在頻道里回唐恩。
他看著那六座浮島越來越近。顧晚沒有動手,只帶三個人把船停在礁帶外,保持一段能看見、又不至於被圍住的距離。
對方顯然也看見了航標說明。
幾分鐘後,區域頻道多了一條陌生消息。
【羅廣:誰給你們的權力標公共區?海嘯後誰先到就是誰的。我們先到,這片礁帶歸我們。】
齊北冷笑:"說得挺像白鯊會。"
"所以他們打白鯊會的名號。"孟槐說,"白鯊會船碎了,名號還好用。"
江嶼打開對方信息。
不是聯盟。
只是六座臨時綁在一起的浮島,人數十二,主島最大十三平方米,沒有錨點,連最基本的統一帳都沒有。
他們不是白淵那種有秩序的敵人,也不是單純求活的人。他們剛從海嘯里活下來,手裡有幾根繩子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先占。
江嶼在區域頻道打字。
【江嶼:這片礁帶不是燈塔私產。公共航標區,按公約入帳。你能撈,七成歸你。你封,斷你航標權限。】
羅廣回得很快。
【羅廣:嚇唬誰?沒你航標,老子照樣撈。】
江嶼看向程遠。
"把交易行名單調出來。"
程遠愣了一下,很快明白了。
第46章價格戰後,燈塔和洛星那邊留下過一份交易信用名單。誰賣過假貨,誰拖過帳,誰臨災漲價,誰照價還貨,都有記錄。那不是系統功能,是人記下來的帳。
程遠翻到一頁,低聲說:"羅廣,第22海域,海嘯前賣過三次霉麵包。第58天迷霧期改名一次,原名羅老四。"
"發。"
程遠抬頭。
江嶼說:"只發事實。"
區域頻道很快彈出一行字。
【燈塔公共帳:羅廣,原第22海域羅老四。交易記錄:第23天霉麵包掛正常麵包價;第58天迷霧期改名。請簽約分盟謹慎交易。】
頻道安靜了一瞬。
唐恩第一個笑。
【唐恩:這比弩箭疼。】
【顧晚:東北礁帶六座浮島正在拆封鎖繩。】
【阿九:他拆得挺快。】
齊北放下弩,看了江嶼一眼。
"你這張帳本,比我弩狠。"
"弩只能射一個人。"江嶼說,"帳能讓所有人知道他是什麼人。"
羅廣沒有再回話。
東北斷脊礁帶的六座浮島停了一刻鐘,最後沒有繼續拉封鎖繩,而是退到了礁口外。顧晚發來消息:對方留了兩個人下水,其餘人排隊等撈。
這是第3海域新格局裡的第一場爭端。
沒有死人。
但所有人都看見了,航標不是一個發光點。航標後面站著燈塔、帳本、交易名單、分盟和一整張能互相傳話的網。
早餐只吃了半塊麵包。昨天救回的人太多,今天又有人循著航標靠近,如果照舊發熱水和餅,燈塔的倉庫撐不了幾天。
小安喝完水,主動站起來。
"我去殘骸帶。"
紀小川抬頭看他:"你傷還沒好。"
"我會看船底漏不漏。"小安聲音不大,"以前在船上做過。"
江嶼看了他一眼。
"跟方澈去。只看,不下水。"
小安用力點頭。
那十三個白鯊會留下的人里,又站出來四個。一個會補船縫,一個會結繩,一個曾經管過白鯊會小船上的火,一個能認潮水轉向。
白鯊會把人當船板用。燈塔現在不得不承認,船板有船板的經驗。
午前,第二批浮島到了燈塔光區外。
一共九座,二十一人。
領頭的人四十歲上下,臉曬得發紅,背著一捆魚線,先把短斧丟進海里。
"第18海域,梁渡。"他聲音很沙,"八座浮島,二十一口人。我們想簽燈塔公約。"
梁渡苦笑了一下:"因為我不想今天搶礁帶,明天被別人搶。也不想上白鯊會的船。"
這話比漂亮話好聽。
江嶼問:"你能交什麼?"
梁渡把背上的魚線放到浮島邊緣。
"魚線十二根,鐵塊六塊,水四瓶。還有一張海嘯後漂來的圖。"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被油布包著的碎皮。
皮上畫著幾條彎曲的線,不精細,但方向清楚。西南殘骸帶外,有小漩渦、碎木和兩截斷桅。
方澈看了一眼,眼神變了。
"這不是普通殘骸。"他說,"像船隊撞在一起碎的。斷桅如果是真的,能拆出帆布。"
帆布。
這兩個字一出來,所有人都看向碼頭。
帆船圖紙在手,碼頭已建,缺的就是木板、鐵塊、布料和穩定船體。海嘯把別人攢下的船料推到了水面上。
江嶼沒有立刻收那張圖。
"簽公約有三條。"他說,"第一,分盟自管,不歸我個人管;第二,航標區資源按帳走,不搶不騙;第三,遇襲互援,但互援不是白送,救命也入帳。"
梁渡問:"那我們要交什麼稅?"
程遠把帳本翻開:"叫航標維護。你們用燈塔坐標、公共航標、交易信用名單和避難規則,就按每次資源入帳的一成進公共帳。人頭不收費。"
梁渡怔了一下。
"人頭不收費?"
"白鯊會收人頭。"江嶼說,"我們收帳。"
梁渡沉默很久,忽然笑了一聲:"那我簽。一成不貴。"
梁渡按下確認的瞬間,江嶼的海圖輕輕震了一下。
【檢測到新簽約分盟:梁渡浮島鏈。】
【燈塔公約簽約分盟數量:3。】
【臨時功能開啟:航標議事欄。】
【說明:航標議事欄僅對簽約聯盟/分盟開放,可發布規則、救援、資源排期與違約記錄。】
紀小川眼睛亮了。
"這是不是……新的頻道?"
"不是頻道。"江嶼看著新面板,"是公告欄。"
孟槐慢慢吐出一口氣:"有公告欄,有帳,有航標,有分盟。"
齊北看向東南。
"邊界那邊有人。"
白鯊會旗艦還停在逆流帶外。
一夜過去,它沒有再靠近,也沒有退遠。斷桅上的白布被換成了舊白鯊旗,只是那面旗被海嘯撕掉了一角,風吹起來時,不再像以前那樣完整。
賀臨的消息從南面傳來。
【賀臨:逆流帶早潮比昨晚弱一成。白鯊會兩艘小船在補船底,旗艦未動。陳六在左舷。白淵露面一次。】
【賀臨:他們看見梁渡簽約了。】
江嶼盯著最後一句。
白淵當然會看見。
真正讓白淵不能接受的,不是燈塔救了十三個人,也不是梁渡帶著二十一人來簽公約。是第3海域開始相信另一種秩序:不靠上船,不靠扣人,靠航標、帳本和公開規則。
中午,江嶼把第一條航標議事欄公告發了出去。
【燈塔航標公約·臨時版】
【一、航標區內,不得搶奪、扣人、私設封鎖線。】
【二、資源按發現者七成、公共帳兩成、航標維護一成入帳。】
【三、救援請求可發議事欄,救援成功計工分,惡意假求救列入違約。】
【四、任何分盟可退約,退約後七天內不得使用公共航標與燈塔信用帳。】
【五、白鯊會殘部進入航標區,按同規矩處理;帶武器靠近燈塔光區,視為敵對。】
第五條發出去後,議事欄短暫安靜。
然後是唐恩。
【唐恩:第五條寫給白淵看的?】
【江嶼:寫給所有人看的。】
顧晚發了一個字。
【顧晚:簽。】
梁渡跟上。
【梁渡:簽。】
過了一會兒,唐恩也回了。
【唐恩:臨時簽。我只是喜歡七成。】
"嘴硬沒事。"江嶼說,"帳軟就行。"
下午的海風熱起來。
東北斷脊礁帶重新排起隊,羅廣那六座浮島也在隊裡。顧晚沒有趕他們,只讓他們把每次下水的人名和收穫報上來。羅廣報得很不情願,但還是報了。
西南殘骸帶那邊,方澈帶著小安和梁渡的人拆回第一批船板。板子上有舊釘孔,邊緣泡得發黑,敲起來卻悶實。
"能造一艘小帆船的龍骨雛形。"方澈回來時,手都是抖的,不是累,是興奮,"還缺帆布和穩舵。"
"那就繼續撈。"江嶼說。
"高興。"江嶼看著海圖上越來越多的細線,"但現在高興太早。"
因為海圖變了。
原本只有三個航標的海圖上,開始出現新的灰點。那些灰點不是系統給的,是簽約分盟上傳的臨時標記。
一處淺灘,兩條暗流,三塊可停靠的小礁。還有一處被梁渡標成紅色的水域:夜裡會有低沉的震動,像海底有東西在翻身。
第3海域第一次不再只是江嶼一個人的海圖。戰艦級真正解鎖的不是看得更遠,是讓別人願意把自己看見的,也畫到同一張圖上。
傍晚,白鯊會那邊終於有了動靜。
一條小船從逆流帶外劃出,沒有靠近燈塔,只停在公共航標邊緣。陳六站在船頭,把一塊木牌掛在槳上。
白鯊會船隻,借道南礁口。
齊北看到後,第一反應就是拿弩。
"他們要試路。"
"讓他們借。"江嶼說。
江嶼把第五條公約點開,在後面補了一句。
【白鯊會殘部可借道公共航標外緣;不得靠近燈塔光區,不得停船收人;借道記錄入帳。】
蘇荇看著他:"你給他們路?"
"路不是給白淵的。"江嶼說,"路是給所有人看的。我們不搶路,也不封路。誰守規矩,誰過。誰破規矩,誰上帳。"
孟槐低聲說:"這和白鯊會不一樣。"
"必須不一樣。"江嶼說。
那條船沒有進光區。
它沿著南礁口繞了一圈,又退回逆流帶外。陳六沒有喊話,也沒有看小安太久,只在轉身前抬了一下手。
小安也抬手。
很短,像兩根被海嘯扯斷的繩,在遠處輕輕碰了一下。
夜色落下時,燈塔航標訪問次數停在了一百四十七。
簽約分盟三支,臨時登記浮島三十二座,公共帳新增木板七十四、鐵塊十八、繩子九、粗布三、帆布半卷、舊船板二十六塊。碼頭邊堆起了第一批能用來造船的料。
程遠報帳報到嗓子啞。紀小川在旁邊給每一項資源畫符號,畫到最後,自己笑了一下。
"哥。"
"嗯?"
"我們這算不算……管了一片海?"
江嶼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燈塔外。
黑夜裡,三枚公共航標亮著淡淡的光。浮島從四面八方靠近,又在規則前停下。有人交物資,有人換水,有人吵架,有人報假數被程遠當場劃掉信用。
亂還是亂,白淵還在東南,海底還有新的震動。可他們第一次不是各自抱著一塊木板在海上漂,而是圍著同一張圖說話。
江嶼把航標議事欄關上。
"不算。"
紀小川有點失望。
江嶼看著遠處那片被燈塔照亮的水,繼續說:"現在只是讓這片海知道,除了白鯊會,還有第二種規矩。"
"那什麼時候才算管了一片海?"
江嶼握住欄杆。
"等這片海出了事,第一反應不是找船跪下,而是看燈塔航標。"
風過塔頂,光落海面。
第3海域的新格局,就從這一天開始。